这一路,贺倾影并未急着赶路。
每到一处城镇村落,她便让车夫停下,在客栈住下,然后在当地摆个义诊的摊子。
起初只是权宜之计——盘缠有限,行医问诊既可济世救人,也能赚些银钱贴补路费。
但渐渐地,贺倾影发现这沿途义诊,竟让她医术精进不少。
在京城时,她诊治的多是富贵人家的常见病症,用药讲究温补调理。
而这一路上,她遇到的是形形色色的病人——有田间劳作落下风湿的老农,有缺医少药耽误病情的孩子,还有战场上退下来带着旧伤的兵卒。
每个病人都是她的一本医书。
在第一个小镇停留了五日,治好了一个咳喘多年的老妇人。
老妇人的儿子是铁匠,无钱付诊金,便打了一套小巧的药碾、药杵送她。
贺倾影欣然收下。
在第二个村庄住了一个月,那里正闹时疫。
贺倾影带着云壁日夜不休,配药施救,最终控制住了疫情。
村民们凑钱送她,她只收了够买药材的银钱,余下的让他们留着重建家园。
就这样走走停停,三月时光倏忽而过。
贺倾影的医术在实践中越发纯熟,对各类病症的见解也愈发深刻。
她开始将沿途所见病例、所用方剂一一记录下来,写成一本《北行医案》。
这日,她们抵达第三个小镇——青石镇。
此处已近边关,民风粗犷,街上来往的多是商旅和兵卒。
贺倾影在镇东头租了个小院,照例挂出“义诊”的牌子。
起初几日并无人问津,当地人对这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大夫半信半疑。
直到第五日,一个猎户抬着一位白发老翁匆匆赶来。
“大夫!救救我爹!”那猎户三十来岁年纪,虎背熊腰,此刻却急得满头大汗。
老翁躺在门板上,左腿血肉模糊,显然是被兽夹所伤。
伤口已有些溃烂,散发出一股腐臭。
贺倾影面色凝重,立即让云壁烧热水,取出银针药箱。
她先以银针刺穴止血止痛,再用烧酒清洗伤口,剜去腐肉。
整个过程老翁咬紧牙关,愣是没哼一声。
贺倾影心中暗赞,手下动作却更快更稳。
清理完伤口,她敷上自制的金疮药,用干净布条包扎好,又开了内服的汤药方子。
“这伤需静养一月,不可下地走动。”
贺倾影嘱咐道,“每日换药一次,药方上的药材镇里药铺应该都有。”
猎户千恩万谢,掏出钱袋要付诊金。
贺倾影摆摆手:“老人家伤重,先用钱抓药吧。”
老翁这时缓过劲来,睁开眼打量贺倾影,哑声道:“姑娘好医术……老朽无以为报,只有一件东西,或许对姑娘有用。”
他让儿子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,颤巍巍递给贺倾影。
贺倾影展开一看,竟是一幅手绘的地图。
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、道路关隘,还有许多细小的注解——哪里有小路捷径,哪里有水源,哪里常有野兽出没,甚至哪里生长着珍稀药材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老朽年轻时在边境打猎,几十年走出来的路。”
老翁喘着气说,“姑娘要去边关,这图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贺倾影郑重收下:“多谢老人家。”
猎户扶着老翁离开后,云壁凑过来看那地图,好奇道:“小姐,你说这些赠送的东西有用吗?
这一路,咱们收了好多——药碾、蓑衣、干粮,现在又多了张地图。”
贺倾影仔细卷好羊皮地图,收入行囊,微微一笑:“不知道,可能有,可能没有。
但既然人家诚心相赠,便好好收着。
能用上的时候,说不定帮的还是大忙。”
她望向北方——那里群山连绵,天际处隐隐可见雪峰。
父亲就在那片土地上,守着边关,救死扶伤。
也许用不了多久,她就能见到父亲了。
窗外秋风渐紧,贺倾影拢了拢衣襟,继续整理今日的医案笔记。
油灯下,她的侧脸沉静而专注,仿佛这一年来的种种,都化作了笔下工整的字迹。
云壁悄悄退出房间,去厨房熬粥。
她知道,小姐又要忙到深夜了。
这样也好,云壁想。
比起在陆府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日子,现在的小姐,眼里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