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5:11:06

秋风萧瑟,陆府东厢房那扇雕花木窗吱呀作响,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陆行舟独坐窗下,面前是一张空荡荡的书案。这里原是贺倾影的住处,自她离开后,陆夫人虽命人每日打扫,却未动其中陈设

——青瓷笔洗还摆在原位,多宝格上的医书依旧整齐排列,甚至连窗台上那盆绿萝,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,只是叶片稍稍有些卷边。

他伸手抚过光滑的桌面,指尖触到一处浅浅的凹痕。

那是某日贺倾影研磨药材时,石臼留下的印记。

当时他还觉得她粗心,如今看着这痕迹,心中却泛起说不清的滋味。

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
陆行舟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春日,父亲领着一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少女走进花厅。

她眉眼清丽,举止温婉,看向他时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期待。

那时他是怎么想的?

哦,是了——又是父母之命,又是一个被强塞过来的“未婚妻”。

他心里憋着一股气,觉得父亲为了报恩,竟拿他的婚事做筹码。

所以从一开始,他就打定主意要冷待她,要让她知难而退。

这一年来,他确实做到了。

她晨起送来的羹汤,他要么推说不饿,要么随手放在一旁任其凉透;

她熬夜为他缝制的护膝,他只淡淡瞥一眼,从未用过;

她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候,他却连句“辛苦”都不曾说。

他甚至故意在友人面前避谈她的存在,任由他们揣测议论。

记得有一次诗会,有人问起“那位贺姑娘”,他轻描淡写地说:“不过是暂居府上的客人。”

说这话时,贺倾影正端着点心进来。

她脚步顿了顿,随即神色如常地将点心放下,安静退出去。

陆行舟当时心中闪过一丝异样,却很快被“这样也好,让她明白我们不是一路人”的念头压了下去。

可现在回想起来,她每一次被冷待后的平静,每一次被忽视后的淡然,都不是无动于衷,而是一种……早有准备的克制。

烛火“噼啪”一声,惊醒了陆行舟的思绪。

他站起身,在屋内踱步。

目光扫过书架——除了医书,还有几本诗集,是她闲暇时抄录的。

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,只见字迹清秀工整,抄的是王摩诘的山水诗。

在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一句旁,还有她娟秀的批注:“医道亦如是,山穷水尽处,或见柳暗花明。”

陆行舟的手指抚过那行字迹,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
这一年来,他真的对她毫无感觉吗?

不,不是的。

他记得去年深秋自己染了风寒,高烧不退。

迷迷糊糊间,是她守在床边,一遍遍用温水为他擦拭降温。

他半梦半醒时抓住她的手,那手很凉,却让他莫名安心。

第二天醒来,见她趴在床边睡着,晨光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,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。

那一刻,他心里是动过的。

他也记得今年春天,她在院中晾晒药材,阳光照着她专注的侧脸,她轻轻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,嗓音温软。

他站在廊下看了许久,竟忘了移步。

还有那次他醉酒归来,她煮了醒酒汤,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,只温声劝他少饮伤身。

他借着酒意说了伤人的话,她也不恼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眼神清澈见底,让他无端心虚。

原来在不知不觉间,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。

习惯了她每日清晨送来的那碗汤,习惯了书房里偶尔飘来的药香,习惯了在府中某个转角,可能会遇见她温婉的笑容。

只是这份习惯,被他用“抗拒婚约”的借口,刻意忽略了。

“我真是……愚不可及。”

陆行舟喃喃自语,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苦涩。

他以为冷待她、疏远她,就能保住自己的“傲骨”,不被父母安排的人生左右。

却从没想过,那个被他一次次推开的人,会不会伤心,会不会失望。

更没想过,当那个人真的转身离开时,他的心会像被掏空一块似的,生疼。

窗外传来更鼓声,已是三更。

陆行舟走到院中,抬头望月。

秋月如钩,清冷地挂在天际。

他忽然想起贺倾影离开那日,也是这样的月夜。

她走得干脆利落,连头都没回。

“她一定……对我失望透顶了吧。”他苦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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