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娘哎,你这是给志军做的?”
凑到缝纫机前,看见那瞄着着红双喜的细棉布,一脸惊讶。
魏淑芬点点头。
张婶顿了顿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置信。
“淑芬,我可没忘,前阵子你还念叨,说志军找个乡下姑娘不体面,连门都不想让人家进,这今天就亲自请假给人家做针线活、筹备婚礼了?”
魏淑芬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缝纫机台面,叹了口气说。
“嗨,不瞒你说,之前是我糊涂,老抱着城里人的架子。这阵子我琢磨透了,只要他小两口合得来,真心实意的过日子,出身有什么要紧的!我要是再揪着出身不放,不是耽误孩子吗?”
张婶听了,点点头,语气也缓和下来:“你能这么想就对了!我早就跟你说过,玉梅那姑娘实诚,上次看见她来找志军,见着谁都客客气气的,一点不怯生,而且朴素又大方,这样的姑娘多好”
说着她又看向魏淑芬。
“那你这请假,就是专门筹备他俩的婚礼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魏淑芬指了指旁边桌上的清单。
“婚宴我打算在家里办,又热闹又方便”
“到时候我找咱街道手艺最好的王大厨,再找邻居们借借桌椅就差不多了。今天先把这枕巾赶出来,再绣上喜字,也算我这个当妈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你这可真是上心了!”张婶笑着应了一声。
“淑芬啊,你家老赵……也快回来了吧?”
提到老赵,张婶的眼神有些闪躲,顿了顿才吞吞吐吐地问。
她最近听几个相熟的邻居念叨,说有在省城工作的同乡看见过赵兴民,身边跟着个打扮时髦女人,看着十分亲密。
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,她本想提醒魏淑芬,话到嘴边又卡住了——人家儿子要结婚了,这时候说不大合适。
况且,这种夫妻间的腌臜事,最是不好开口。
老话说得好,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。
说轻了像挑拨离间,说重了万一妻离子散,终究里外不是人。
她皱着眉琢磨了半天,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志军给写了信,应该这两天就回来了”
魏淑芬整理着手里的布料,脸上看不出一点波澜。
他们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。
这些年,赵兴民也就只有在过年回来个三两天,每月除了寄来的那点工资,别的什么也指望不上,连书信都很少写。
偶尔回信也是说自己天天加班多忙多累,可那时自己竟然没有一点怀疑!
现在想来,工作忙加班多,那工资应该也会高很多吧?
何况他还是持证的高级技术员!
钱呢?!
这次回来正好,她要一并跟他算算账!
在外工作的人多的是,但那么没良心的也就他了吧?
“这些年老赵常年在外,家里全靠你一个人撑着,要上班,又要拉扯孩子,还要照顾瘫痪的婆婆,真是不容易。”
“有什么需要搭把手跑个腿的,你尽管开口,我家那口子闲不住,搬桌子、搭棚子的活都能干,我也能过来帮你择择菜、看看火。”
张婶有些同情的看着魏淑芬。
“那谢谢了张婶!等婚礼前一天摆桌椅、搭彩棚,还真得麻烦你家大哥搭把手。这些年也幸亏有你们”
魏淑芬有些感慨,俗话说,远亲不如近邻,这些年邻居们真没少帮她。
“咱邻里街坊这么多年,客气啥”
张婶又唠了会家常就走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魏淑芬忙得脚不沾地,却精气神十足。
魏淑芬提前找好大厨,跟人家敲定好菜单,又让志军去县城的菜市场定好食材,鸡鸭鱼肉、时鲜蔬菜买了满满两大筐;请人写了喜帖,打发这几个孩子送出去。
房间里给换上了新买的印花床单、大红被罩,把自己亲手绣上双喜的枕巾整齐地铺在枕头上,她还在床头柜上摆了一对陶瓷喜字罐,透着浓浓的喜庆劲儿。
看着自己的杰作,魏淑芬终于长舒一口气,总算置办的差不多啦!
婚礼前一天傍晚,赵兴民总算从省城赶回来了。
他提着个黑色旅行包,刚拐进巷口,就见院门口的彩棚扎得规整利落,大红绸子随风飘扬,门窗也都糊上了崭新的大红纸,喜庆的劲儿扑面而来。
他脚步顿了顿,眼神晃了晃,这才真切反应过来。
家里是真要办喜事了——儿子志军要结婚了。
院门口,老大赵志军正踩着梯子挂灯笼,老二志刚扶着梯子,老三志文给他递钳子,三人配合得挺默契。春燕坐在一旁的马扎上剪喜字,堆起来有小半筐了,嘴里还津津有味的吃着喜糖。
听到脚步声,几人同时抬眼望去,看清是父亲赵兴民,动作都顿了顿。
最先开口的是老大志军,他从梯子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爸,你回来了。”
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礼貌的疏远。
志刚和志文跟着喊了句“爸”。
春燕放下剪刀,擦了擦嘴角,站起身轻声道:“爸,一路累了吧?”
赵兴民应了声,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,心里泛起说不清的滋味。
大半年没见,老大志军看起来更沉稳了,眉眼间有了当家男人的模样。
老二和老三身形也愈发挺拔;小闺女春燕穿着浅蓝的格子裙,长发束在脑后,已然是个温婉的大姑娘了。
他想多问几句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最终只挤出一句:“都忙着呢?”
“嗯,再把灯笼固定好就差不多了。”
老大志军说着,又转头叮嘱志刚兄弟:
“你们把梯子挪到那边,注意脚下。”
转头对父亲赵兴民补充了句,“妈在里屋。”
“妈——俺爸回来了”春燕冲着屋内长长的喊了一嗓子。
赵兴民看着志军熟练安排事情的样子,心里又酸又暖。
自己缺席了孩子们的成长,但他们都已能独当一面。
其实,老大志军心里其实带着点埋怨,父亲常年在外,家里的事全靠母亲撑着,但毕竟是亲爹,又是自己婚礼前夕回来,礼数上不能少。
志刚兄弟则是敬畏多于亲近,父亲于他们而言,更像个模糊的影子,这些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,所以,实在热络不起来。
春燕虽也觉得父亲生疏,却记着母亲的叮嘱,待人接物要周到。
“回来了?”魏淑芬正在厨房核对食材清单,听见动静,抬了下头,语气平淡的问了一句。
声音里听不出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。
赵兴民放下手提包,目光落在魏淑芬身上,忽然就挪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