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日,苏沫沫抄经时更加小心。纸要一张张验过,墨要每日新研,写好的经卷收在特制的樟木箱里,钥匙随身携带。
第三卷抄完那日,下了入冬第一场雪。
碎雪纷纷扬扬,院子里很快就白了。苏沫沫站在窗前看了会儿,忽然道:“翠萍,去请刘总管来一趟,就说我要领些厚毡子,窗户漏风。”
翠萍去了。半个时辰后,刘总管亲自带着人过来,还捎带了两篓银丝炭。
“苏常在辛苦,这炭是内务府特拨的,耐烧,烟也少。”刘总管笑容满面。
苏沫沫谢过,让人收下。等厚毡子钉好了,她屏退左右,只留春花在旁。
“刘总管,有件事,想请您帮忙。”
刘总管神色一肃:“常在请讲。”
苏沫沫从拿出一个小油纸包,打开,里头是半块墨锭:“前几日内务府送来的墨,我用着极好,想再要一些。只是这块不小心摔裂了,怕说不清楚,劳烦总管帮我看看,库房里还有没有同一批的。”
刘总管接过墨锭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他是内务府老人,笔墨好坏,一摸就知道。这墨外表光鲜,内里却是次品。
“常在……”他额上冒汗,“这墨……”
“这墨怎么了?”苏沫沫故作不解,“我觉得挺好用的,许是我不懂吧。”
刘总管看她神色,心里明白了七八分。这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搞鬼,苏常在没声张,是给他留面子,也是留余地。
“常在放心,奴才这就去查。”他咬牙,“定给常在个交代。”
苏沫沫微笑:“不急。太后寿辰在即,内务府事忙,这点小事,等寿辰过了再说也不迟。”
这话是提醒:现在闹开,大家都难看。寿辰之后,该清的账再清。
刘总管深深看了她一眼,躬身:“奴才明白。”
人走后,春花低声道:“小主,刘总管会处置吗?”
“会。”苏沫沫重新铺开纸,“他不是王瑞雪的人,犯不着为她担风险。只是这事不能急,打草惊蛇,反而不美。”
她提起笔,继续抄经。窗外雪越下越大,屋里炭盆烧得暖,墨香混着檀香,静静萦绕。
又过了十日,第四卷抄完。
离寿辰只剩五天。苏沫沫手腕肿得老高,每日敷药,握笔时手都在抖。但她没停,白日抄,夜里也抄,案头的烛台,一夜要换两次蜡烛。
翠萍偷偷哭了好几回。
最后两日,苏沫沫几乎没合眼。最后一卷有八千多字,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力求完美。寿辰前夜,终于落下最后一笔。
搁笔时,她整条手臂都麻了,眼前发黑,险些晕倒。春花和翠萍扶她到榻上,喂了半碗参汤,才缓过来。
七卷经书,整整齐齐码在樟木箱里。纸色微黄,字字精严,墨光内蕴,已有唐人写经七八分神韵。
天蒙蒙亮时,苏沫沫强撑着起身,梳洗更衣。她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宫装,衣料是难得的软烟罗,走动时如云霭流散。 未绣繁花,只以同色丝线在袖口与裙摆处暗织了竹影纹,唯有光照特定角度时才隐约可见。
青丝用一支乌木簪绾起,那是外祖父旧物,簪头雕成含苞的玉兰,是她身上唯一的亮色。
镜中人面色憔悴,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。
“走吧。”
太后寿辰,宫中处处张灯结彩。寿康宫正殿里,嫔妃们按位份依次入座,献上寿礼。
皇后送的是尊白玉观音,雕工精湛,宝相庄严。贵妃献了幅《麻姑献寿图》,据说出自前朝名家之手。宁嫔送的是亲手绣的佛经屏风,也得了太后夸赞。
轮到新入宫的嫔妃。李常在献了串沉香念珠,太后点点头。另一位张答应献了盆珊瑚盆景,太后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王瑞雪起身,让太监抬上那架双面绣屏风。四扇屏风,绣着“万寿无疆”四个大字,背面是百蝶穿花,针脚细密,色彩绚丽。
“臣妾手艺粗陋,还请太后莫要嫌弃。”王瑞雪声音娇柔。
太后仔细看了会儿:“难为你费心。丽嫔,是你指点的吧?”
下首的丽嫔忙笑道:“臣妾只是略说了几句,都是瑞雪自己刻苦。”
太后点点头,让人收了。
轮到苏沫沫。
她起身,走到殿中,跪下:“臣妾无才,唯有一手字尚能入眼。听闻太后喜爱《妙法莲华经》,特仿唐人写经,抄录全本,恭祝太后福寿绵长。”
太监抬上樟木箱,打开,取出七卷经书,一一展开。
殿内静了一瞬。
那字,初看平正,细看却处处见功夫。结体宽博,笔力沉厚,墨色乌黑润泽,纸面光洁如镜。展开的经卷在殿中铺开,竟有隐隐檀香。
太后扶着嬷嬷的手,起身走到近前,一页页细看。看了足有一盏茶工夫,才抬头,眼里有笑意:“好。这字,有陈阁老的风骨。”
她看向苏沫沫:“一个月,七万多字,你如何抄得完?”
苏沫沫垂首:“臣妾每日抄写三个时辰,不敢懈怠。”
“三个时辰?”太后看向她的手,“手腕给哀家瞧瞧。”
苏沫沫迟疑片刻,伸出右手。手腕处肿得老高,裹着纱布,隐约能看见青紫。
太后眉头微蹙:“太医看过没有?”
“看过,说休养几日便好。”
太后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这卷经,哀家很喜欢。比什么珠宝玉器都合心意。”她顿了顿,“传哀家懿旨:永寿宫苏常在,孝心可嘉,晋为贵人,赐封号‘文’。”
满殿哗然。
从常在到贵人,还赐了封号,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。
苏沫沫叩首:“谢太后恩典。”
起身时,她余光扫过王瑞雪。那张脸,白得跟纸一样,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寿宴继续,丝竹声起。苏沫沫坐回原位,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。
她端起茶盏,手还在微微发抖,不是怕,是累。
宴至一半,御前的小夏子忽然进来,走到太后身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太后点点头,小夏子又走到苏沫沫面前,躬身:“文贵人,皇上传您去养心殿。”
殿内又是一静。
苏沫沫起身,跟着小夏子往外走。经过王瑞雪席前时,听见一声冷哼。
她没回头。
养心殿里炭火烧得暖,龙涎香的味道浓郁。皇帝坐在御案后,正在看折子,听见脚步声,抬头。
苏沫沫跪下:“臣妾参见皇上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声音平淡,“太后寿礼,那卷经书,是你抄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朕看了。”皇帝放下折子,“字不错。听说你每日抄三个时辰?”
“是。”
皇帝看着她,忽然问:“手腕怎么样了?”
苏沫沫一怔:“谢皇上关怀,已无大碍。”
“朕这里有些活血化瘀的膏药,你拿去用。”皇帝示意小夏子取来一个瓷瓶,“太后喜欢你,是你的福气。但后宫之中,光会写字不够。”
这话和太后说的一样。
苏沫沫垂首:“臣妾谨记。”
皇帝又看了她一会儿,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从养心殿出来,外头又开始下雪。小夏子递过伞,笑容殷勤:“文贵人,皇上难得关心嫔妃伤势,这是您的造化。”
苏沫沫接过伞:“谢公公。”
走回永寿宫的路上,雪越下越大。
晋了贵人,赐了封号,得了皇上赏药。看着风光,可她知道,从今日起,她真正成了靶子。
回到东配殿,春花和翠萍喜极而泣。苏沫沫却让她们关上门,取出那半块有问题的墨锭。
“小主,这墨还留着做什么?”翠萍不解。
“留着。”苏沫沫将墨锭收好,“总有一天,用得着。”
夜里,她躺在榻上,手腕敷着皇上赏的药膏,凉丝丝的。窗外风声呼啸,雪扑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她想起离宫前,父亲那句“莫要辜负为父的期望”。
如今她晋了贵人,父亲该满意了吧。
可她想要的,不止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