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内务府刘总管被叫到寿康宫。出来后,他直奔永寿宫。
“文贵人恕罪!”刘总管一进来就跪下了,“奴才该死,管束不严,让底下人怠慢了贵人。那些不长眼的东西,奴才已经处置了。贵人的份例,明日就补齐,往后绝不敢再有差池。”
苏沫沫让他起来:“刘总管言重了。内务府事多,有些疏漏在所难免。”
刘总管见她没追究,松了口气,又赌咒发誓一番,才退下。
人走后,翠萍不解:“小主,就这么算了?”
“不算了还能怎样?”苏沫沫淡淡道,“刘总管是聪明人,知道该站哪边。经此一事,他不敢再怠慢。这就够了。”
果然,次日送来的份例,样样都是上品。炭是银骨炭,茶叶是明前龙井,绸缎色泽鲜亮。御膳房的膳食也精细了,还多了两道点心。
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,见内务府都低头了,其他各处也收敛不少。
王瑞雪得知这事,再次怒火中烧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她指着兰花和王嬷嬷骂,“这么点事都办不好!”
王嬷嬷低声道:“答应息怒。刘总管那人,最是油滑。见太后过问,自然不敢再动手脚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!”王瑞雪气急败坏,“难道就看着她得意?”
王嬷嬷眼珠一转:“答应,明的不行,咱们来暗的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文贵人不是每日都去寿康宫抄经吗?御花园那条路,假山多,路又窄。若是哪天,她‘不小心’摔一跤,伤了手,抄不了经,太后还会这么看重她吗?”
王瑞雪眼睛一亮,随即又皱眉:“她如今谨慎得很,身边总跟着人,怎么下手?”
“老奴自有办法。”王嬷嬷露出个阴冷的笑,“御花园有个管花木的太监,是老奴的同乡。他那儿的青石板,前两日刚撬开重铺,还没铺结实……”
主仆俩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几日后,天阴着,像是要下雨。
苏沫沫从寿康宫出来,果然走了御花园那条近路。春花和翠萍一左一右跟着,三人边走边说话。
路过一片假山时,前头拐角处忽然传来哭声。是个小宫女,蹲在地上,脚边摔碎了个瓷瓶,里头装的像是药膏,洒了一地。
“怎么了?”翠萍问。
小宫女抬起头,满脸泪:“姐姐们行行好,帮帮我。这是给丽嫔娘娘取的药膏,如今洒了,回去肯定要挨罚……”
苏沫沫脚步一顿。丽嫔的药膏?
她正想着,那小宫女忽然起身,朝她这边冲过来,嘴里喊着:“那边有蚂蚁,我最怕蚂蚁了!”
苏沫沫下意识后退一步,脚下一滑——
“小主!”春花惊呼。
苏沫沫身子往后倒,眼看就要摔在地上,她猛地伸手,抓住旁边一株老梅树的枝干,掌心被粗糙的树皮划破,钻心的疼。
站稳后,她低头看刚才踩的地方。一块青石板松动了,边缘翘起。若不是她反应快,这一跤摔下去,手腕肯定要伤。
“小主,您没事吧?”翠萍扶住她,声音发颤。
苏沫沫没答话,看向那个小宫女。人已经不见了,像是一阵风似的跑了。
“追!”春花要追,被苏沫沫拦住。
“追不上了。”苏沫沫摊开手,掌心渗出血丝,“先回去。”
回到永寿宫,春花忙打水清洗伤口,又上药包扎。翠萍气得直跺脚:“一定是王答应干的!那小宫女肯定是她安排的!”
“知道是她,没证据。”苏沫沫看着包扎好的手,“这次不成,她还有下次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天天防着。”
苏沫沫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翠萍,你认不认识御花园管花木的太监?”
翠萍一愣:“认识一个,姓孙,以前在浣衣局待过,后来调去的。人还算老实。”
“去打听打听,最近谁让他动过御花园的青石板。”
翠萍会意,匆匆去了。
傍晚回来,带回消息:“孙太监说,前几日王嬷嬷找过他,给了他一锭银子,让他把假山旁边那块石板弄松,说是……说是要教训个不听话的小宫女。”
果然是她。
苏沫沫点点头:“孙太监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还说,王嬷嬷威胁他,要是说出去,就让他滚回浣衣局刷马桶。”翠萍道,“小主,咱们要不要告诉刘总管?”
“不用。”苏沫沫想了想,“你去跟孙太监说,让他今晚悄悄把石板铺实了,别让人看出来。再告诉他,以后王嬷嬷再让他做这种事,尽管答应,但做完就来告诉你。”
翠萍眼睛一亮:“小主是要……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苏沫沫看了眼自己受伤的手,“她既然出手了,咱们就陪她玩玩。”
三日后,太后忽然派人来传话,说想看看苏沫沫新抄的经卷。
苏沫沫带着抄好的两卷经去了寿康宫。太后看完,点点头:“字是越来越好了。手怎么样了?”
“谢太后关怀,快好了。”苏沫沫抬手,纱布已经拆了,掌心结着薄痂。
“那就好。”太后顿了顿,“过两日皇上要去南苑围猎,宫里会有些忙乱。你没事少出门,尤其是御花园那边,路滑。”
这话说得突然。苏沫沫心头一动,垂首:“是。”
从寿康宫出来,她细细琢磨太后的话。路滑?太后是知道了什么?
回到永寿宫,翠萍迎上来,低声道:“小主,孙太监刚才悄悄来说,王嬷嬷又找他了,让他把御花园荷花池边的栏杆弄松一根,说是……过两日要用。”
荷花池。栏杆。
苏沫沫脸色一沉。这是要她的命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没说具体,只说就这几日。”
苏沫沫在屋里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:“翠萍,你去告诉孙太监,让他照做。但要做得巧妙些,让栏杆看起来松了,实际还能撑住。”
翠萍应声去了。
春花担心:“小主,这太险了。”
“不险,怎么抓她现行?”苏沫沫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太后提醒我御花园路滑,说明她也知道王瑞雪在搞鬼。只是没有证据,不好发作。咱们这次,就给她送个证据。”
两日后,皇上启程去南苑。宫里果然忙乱起来。
午后,王瑞雪身边的兰花来传话,说王答应请文贵人去御花园赏残荷,还说丽嫔娘娘也在。
苏沫沫笑了。这是要唱大戏。
她换了身衣裳,带着春花和翠萍去了。
荷花池边,王瑞雪和丽嫔果然在。丽嫔年逾三十,一袭紫罗宫装,缀以金线团花,头面尽是赤金点翠,环佩叮当,雍容华贵。
“文贵人来了。”丽嫔笑着招呼,“快过来坐,正说起你呢。”
苏沫沫行礼入座。石桌摆在荷花池边,栏杆就在身后。
说了几句闲话,王瑞雪忽然道:“听说文贵人字写得好,我最近得了把扇子,想请妹妹题几个字,不知妹妹肯不肯赏脸?”
说着,她从袖中取出一把白绢团扇。
苏沫沫接过扇子,看了看:“姐姐抬爱了。只是今日没带笔墨。”
“我带了。”王瑞雪让兰花端上笔墨。
苏沫沫提笔,正要写,王瑞雪忽然起身:“妹妹这边光线好,来,坐这儿。”
她拉着苏沫沫往栏杆边走。苏沫沫顺势起身,走到栏杆旁。就在王瑞雪要“不小心”撞过来时,苏沫沫忽然脚下一滑,身子往后倒——
“小主!”春花惊呼。
苏沫沫抓住栏杆。那根松动的栏杆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一道缝,但没断。她借着这一撑,站稳了身子。
“哎呀,吓死我了!”王瑞雪拍着胸口,“妹妹没事吧?这栏杆怎么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苏沫沫忽然指着她身后:“姐姐小心!”
王瑞雪下意识回头,苏沫沫趁势轻轻碰了她一下。王瑞雪脚下一绊,整个人朝栏杆扑去。那根本就裂了的栏杆,终于支撑不住,“咔嚓”断了。
“啊——”王瑞雪尖叫一声,掉进荷花池。
水花四溅。
“快救人!”丽嫔站起身,脸色发白。
太监宫女们七手八脚把王瑞雪捞上来。人没大碍,只是呛了几口水,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。
“怎么回事!”丽嫔厉声问。
苏沫沫指着那根断了的栏杆:“这栏杆松了,王姐姐不小心,摔下去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好水不深,不然就危险了。”
王瑞雪冻得发抖,指着苏沫沫:“是你!是你推我!”
“姐姐说什么?”苏沫沫一脸惊讶,“方才明明是姐姐自己没站稳,我好心提醒,怎么倒怪起我来了?”
“你!”王瑞雪还要说,丽嫔打断她。
“够了!”丽嫔脸色难看,“还不快把王答应扶回去换衣裳!”
等人走了,丽嫔看向苏沫沫,眼神复杂:“文贵人受惊了。这事我会查清楚。”
“有劳丽嫔娘娘。”苏沫微微行礼,“臣妾先告退了。”
走出御花园,翠萍憋不住笑:“小主,您没看见王答应那落汤鸡的样子,笑死我了!”
春花也笑,但笑完又担心:“小主,丽嫔那边……”
“丽嫔不傻。”苏沫沫道,“栏杆是她外甥女让人弄松的,出了事,她第一个要撇清。这事闹不大,但王瑞雪在太后那儿,是彻底失了分寸。”
果然,当晚就传来消息:王答应染了风寒,要静养。丽嫔去寿康宫请罪,说自己管教不严。太后没说什么,只让她回去好生照顾王答应。
而御花园的栏杆,第二天就全换了新的。
这事过后,王瑞雪消停了一阵。但苏沫沫知道,这仇是结死了。
十日后,皇上从南苑回来。当晚翻了丽嫔的牌子。
第二日,内务府忽然来人,说皇上看了文贵人抄的经,觉得字好,让送去养心殿两卷,说要挂在书房。
苏沫沫挑了抄得最好的两卷,让人送去。
傍晚,小夏子来了,带着皇上的赏赐:一对羊脂玉镯,一支金镶玉簪,还有一盒御用笔墨。
“皇上说文贵人有心了。”小夏子笑容满面,“还说,有空让贵人再去养心殿,皇上想看看贵人临帖。”
苏沫沫谢恩接赏。
人走后,翠萍捧着玉镯爱不释手:“小主,皇上这是……真上心了?”
苏沫沫没说话。她看着那盒御用笔墨,想起太后的话。
这宫里的路,她得一步一步走稳。如今,算是又往前挪了一小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