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，李崇山倒台的消息，像阵寒风刮过后宫。丽嫔闭门不出，延禧宫大门紧闭，连王瑞雪几次求见都被挡了回来。宫里人最会看风向，往日巴结延禧宫的，如今都绕道走。
苏沫沫的日子却未见轻松。父亲苏成升了礼部侍郎，送进宫的家信里，字里行间都是让她“谨言慎行，莫要张扬”。太后那边，召见的次数明显少了，偶尔去寿康宫抄经，也只是例行公事般说几句。
倒是皇上，这半月翻了永寿宫三次牌子。虽只是说说话，看看字，但这份恩宠，已足够让各宫侧目。
这日从养心殿回来，春花一边替她卸簪环，一边小声道：“小主，奴婢听说，王答应这几日天天往长春宫跑。”
苏沫沫对着铜镜，拔下最后一支簪子：“皇后那儿？”
“是。还带着自己做的点心，说是孝敬皇后娘娘。”春花撇撇嘴，“她那手艺，谁不知道，分明是兰花做的。”
翠萍接话：“她这是见丽嫔倒了，急着找新靠山呢。可皇后娘娘那般人物，能看得上她？”
苏沫沫没说话。皇后出身显赫，执掌后宫多年，最重规矩，也最懂平衡。王瑞雪这时候投靠，皇后未必会拒，但也绝不会真心接纳。不过是个棋子，能用则用，不能用则弃。
“由她去。”苏沫沫起身，“眼下要紧的，是太后寿宴。”
再过半月，就是太后六十整寿。这是大事，宫中早就在筹备。按惯例，嫔妃都要献礼。去年苏沫沫凭一卷经书晋了贵人，今年各宫都在暗自较劲，想压她一头。
苏沫沫也在准备。她让春花去内务府领了最好的泥金笺，又托赵成从宫外捎来一批古墨。这次她打算抄一部《金刚经》，用泥金小楷，字字精严。
“小主，泥金笺贵重，咱们要不要多备一份？”春花提醒，“万一……”
“备。”苏沫沫点头，“你再去领些普通的金粟笺，我另抄一份备用。”
翠萍不解：“小主，既然有泥金笺，干嘛还费工夫抄普通的？”
“以防万一。”苏沫沫铺开纸，“这宫里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。”
她每日抄两个时辰，手腕旧伤未愈，写久了就隐隐作痛。但她没停，一字一字，写得极认真。
这日午后，宁嫔突然来了。
自苏沫沫晋位贵人，宁嫔很少主动找她。这次来，脸色比平日更憔悴些。
“娘娘请坐。”苏沫沫让春花上茶。
宁嫔坐下，看了眼书案上的泥金笺：“在准备寿礼？”
“是。娘娘呢？”
“我身子不好，就备了些寻常药材。”宁嫔喝了口茶，忽然道，“你最近小心些。王答应那边，不太安分。”
苏沫沫心头一动：“娘娘听到了什么？”
“具体的没听到，但延禧宫那个王嬷嬷，前几日频繁出入长春宫的小厨房。”宁嫔顿了顿，“皇后娘娘的膳食自有定例，她一个答应的嬷嬷，去那儿做什么？”
小厨房……寿宴那日，各宫献礼后，会在长春宫设宴。王嬷嬷去小厨房，难道想在膳食上动手脚？
“谢娘娘提醒。”苏沫沫起身行礼。
宁嫔摆摆手：“我只是不想永寿宫出事。你好了，我也清净。”说完，她就走了。
人一走，苏沫沫立刻叫来翠萍：“去打听打听，王嬷嬷去长春宫小厨房，都见了谁，说了什么。”
翠萍应声去了。
两日后，翠萍带回消息：“小主，打听到了。王嬷嬷去见了个姓周的厨娘，是专门做点心的。那厨娘有个儿子，在宫外赌钱欠了一屁股债，王嬷嬷替她还了。”
“点心？”苏沫沫蹙眉，“寿宴那日，各宫献礼后，会上一道‘万寿糕’，是太后最爱吃的。难道……”
“奴婢还听说，王答应自己也备了寿礼，是幅百寿图，说是亲手绣的。”翠萍声逐渐变小，“但奴婢悄悄问了延禧宫扫洒的小太监，他说根本没见过王答应拿针线，那图八成是宫外绣坊做的。”
苏沫沫沉思片刻，忽然问：“王答应献礼，按规矩，是在我前面还是后面？”
“按位份，答应在贵人之前。小主是贵人，在她之后。”
之后……苏沫沫心里有了计较。
“春花，去把备用的金粟笺拿来。翠萍，你去内务府，再领些泥金笺来，就说我不小心污了几张，不够用。”
两人分头去了。
苏沫沫看着案上的泥金笺，提笔继续抄。但这次，她抄得慢了些，字也略改了风格，少了几分端严，多了几分圆润。
寿宴前三天，各宫寿礼陆续送到长春宫登记造册。苏沫沫让春花送去了那份备用的金粟笺《金刚经》，泥金笺的则收在永寿宫，说还要再润色润色。
登记的小太监见是金粟笺，撇了撇嘴，但还是记下了。
消息传到延禧宫，王瑞雪笑了：“泥金笺变金粟笺？看来咱们的文贵人，也有手头紧的时候。”
王嬷嬷却皱眉：“答应，这事有点怪。文贵人如今正得宠，内务府巴结她还来不及，怎会缺泥金笺？”
“管她呢。”王瑞雪不在意，“反正她送的是金粟笺，咱们的百寿图可是苏绣，怎么也比她那破经书强。”
王嬷嬷欲言又止，最终没说什么。
寿宴当日，长春宫张灯结彩。太后坐在正殿上首，皇上、皇后分坐两侧，嫔妃按位份依次入座。
献礼开始。王瑞雪果然献了那幅百寿图，绣工精致，一百个寿字各不相同，用的是金线银线，在灯下闪闪发光。
太后看了，点头：“难为你有心。”
王瑞雪得意地瞥了眼苏沫沫。
轮到苏沫沫时，她起身，却未让人呈上礼盒，而是跪地道：“太后娘娘，臣妾原本备了一部泥金笺《金刚经》，但前日整理时，发现泥金笺受潮，字迹有些模糊。恐污了太后圣目，故临时重抄了一部，用的是御赐的澄心堂纸，虽不及泥金笺贵重，但字是臣妾用心写的，还请太后恕罪。”
说完，她让春花呈上礼盒。打开，是一部澄心堂纸抄的《金刚经》，字迹端严，墨色乌润，纸面光洁如镜。
太后接过，仔细看了一会儿，笑了：“这字，比你去年那卷更见功力。泥金笺贵重，但字好才是根本。哀家很喜欢。”
王瑞雪脸色变了。她没想到苏沫沫临时换了寿礼，还是御赐的纸。
接下来是宴席。一道道菜上来，最后是那道“万寿糕”。糕体雪白，上用果脯拼出“寿”字，看着就精致。
太后尝了一块，点头：“今日这糕，味道不错。”
皇后笑道：“是御膳房新来的点心师傅做的，说是加了蜂蜜和杏仁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