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,是心脏外科手术室里唯一的节奏。
无影灯下,林雪的手指稳得像精密仪器。她不是主刀,但作为器械护士长,她递出的每一把器械都精准预判了医生的下一步。止血钳、手术剪、持针器——在她手中像有了生命。
“血压下降。”
“准备除颤。”
主刀医生的声音冷静,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个十七岁的男孩,先天性心脏畸形矫正术中出现意外室颤。
林雪已经将除颤板递了过去。她的动作没有一丝慌乱,眼神专注地扫过监护屏幕。200焦耳,充电完成。
“清场。”
砰。
男孩的身体在电流下轻微弹起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那条绿色的心电波形线——一段杂乱无章的颤动后,终于,第一个正常的QRS波出现了。
“窦性心律恢复。”麻醉师报告。
手术室里没有人欢呼,但紧绷的空气明显松弛了。林雪继续有条不紊地清点器械,棉球,纱布。她的口罩上方,露出一双平静如湖的眼睛。
四小时后,手术结束。
林雪褪下手术衣,露出浅蓝色的护士服。洗手池前,她仔细揉搓着每一根手指,从指尖到手腕,整整三分钟。镜中的女人二十八岁,眉眼温婉,但眼角有着长期熬夜留下的淡淡阴影。
“林护士长,今天又救回来一个。”年轻的实习护士小陈凑过来,语气里满是崇拜。
“是王主任救的。”林雪擦干手,声音温和但透着距离感,“术后监护要格外注意,尤其是前六个小时。”
“明白!”小陈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您听说了吗?刚才急诊那边送来个警察,追逃犯时受伤的,好像还挺严重……”
林雪整理衣领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急诊的事,急诊的同事会处理。”她转身走向护士站,背影挺直。
走廊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,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:“……我市警方今日成功破获一起跨省抢劫案,抓获犯罪嫌疑人三名。在追捕过程中,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陆峻同志为保护群众负伤,现已送医治疗……”
画面一闪而过一个男人的侧影,警服肩章沾着血,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。林雪没有停下脚步,但指尖微微收紧了。
护士站的电话就在这时响起。
“心脏外科?这里是急诊,需要支援!有个警察胸部刀刺伤,怀疑伤及胸膜,血压一直在掉!”
值班医生已经冲了出去。林雪抓起急救箱,对护士站其他人快速吩咐:“小陈负责接替我的术后巡查,小李通知血库备血,其他人各就各位。”
她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。
急诊抢救室一片混乱。
病床上躺着的男人正是新闻里那个侧影。警服已被剪开,左胸靠近锁骨下方有一道约五厘米的伤口,此刻用加压纱布捂着,但血还在不断渗出。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,但眼睛睁着,眼神锐利得不像个重伤员。
“伤者陆峻,三十二岁,左侧胸部锐器伤,受伤约四十分钟,意识清醒。”急诊医生快速汇报,“血压90/60,心率120,呼吸浅快。”
林雪已经戴上手套,接替护士按住纱布。“需要立刻手术探查。通知胸外科值班医生。”
“不行。”病床上的男人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决,“给我简单包扎,我还有事要处理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陆警官,你的伤口可能伤及重要血管和胸膜,不及时手术会有生命危险。”林雪抬头看他,语气专业而冷静。
“我自己的伤我自己清楚。”陆峻试图撑起身,但一阵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。他的目光扫过林雪胸前的名牌,“林护士长是吧?请按我说的做。”
两人目光第一次正面相接。
他的眼睛很深,里面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。林雪见过很多害怕、痛苦、哀求的病人,但这种带着命令意味的眼神,她还是第一次在伤员眼中看到。
“在这里,我是专业人士。”林雪没有退让,手下加压的力道反而更稳了,“你的伤势需要立刻手术,这是医疗判断,不是协商。”
“嫌疑人还没全部归案,有同伙在逃。”陆峻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必须——”
“你必须活着,才能继续履行你的职责。”林雪打断他,转头对赶来的胸外科医生点头,“可以送手术室了。”
陆峻还想说什么,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终于袭来。在被推进手术专用电梯的前一秒,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林雪脸上,那眼神复杂——有愤怒,有不甘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探究。
电梯门关上。
林雪缓缓松开一直紧按着纱布的手,手套上已经沾满了血。她走到洗手池边,再次开始那套标准而漫长的洗手程序。
水流哗哗作响。
镜中的她,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。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——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久违的、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在翻涌。
那个警察的眼神,和她记忆中另一双相似的眼睛,在某一瞬间重叠了。
“林护士长,您没事吧?”小陈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林雪关上水龙头,用纸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,“准备下一台手术吧。”
她转身走向更衣室,背影依然挺直,但脚步里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沉重。
窗外,警笛声由远及近,又一辆警车停在了急诊门口。
林雪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轻轻按了按自己左胸的位置,那里,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果然,警察都一样——她想——永远把职责放在生命之前。
哪怕那生命,是他们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