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心脏外科病房,灯光调到了最暗的夜间模式。
林雪带着实习护士小陈进行最后一次巡查。她的脚步很轻,白色护士鞋在地板上几乎不发出声音。每到一个病床前,她都会停留片刻——查看监护仪数据,检查输液速度,替患者掖好被角。
“3床术后体温37.8度,属于正常术后反应,但要记录。”林雪压低声音对小陈说,“明早抽血查感染指标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陈在本子上快速记录。
走到7床时,林雪停下了。床上躺着的是白天手术的那个十七岁男孩,此刻睡得很安稳,监护仪上的波形规律而有力。
她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氧气面罩的位置,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。
“林护士长,您值完这个夜班就可以休息了吧?”小陈小声问,“您都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了。”
“还有两个病人的术后记录要整理。”林雪看了眼手表,“你先去休息,半小时后我们来交班。”
走廊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两个穿着警服的人从电梯里出来,为首的正是白天那个陆峻。他已经换下了病号服,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左肩处明显隆起——是厚厚的绷带。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里的锐利丝毫未减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警察,面相沉稳,手里拿着记录本。
“林护士长。”陆峻径直走到她面前,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硬,“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陆峻。关于医院近日发生的医疗器材失窃案,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。”
林雪平静地看着他:“陆警官,你应该在病床上休息。询问工作可以由你的同事进行。”
“我的身体我清楚。”陆峻重复了白天那句话,但这次没有争辩的余地,“我们需要调取心脏外科近一周的器材出入库记录,以及所有医护人员和护工的排班表。”
“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五分。”林雪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透着不容置疑,“库房管理人员已经下班,排班表涉及个人隐私信息,需要医院行政部门的审批和陪同。”
跟在陆峻身后的警察上前一步,出示了证件:“林护士长,我是刑侦支队的陈涛。我们理解医院的规章制度,但这次失窃案情况特殊,失窃的医疗器械中有部分属于管制类物品,可能流入非法渠道。时间紧迫。”
林雪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沉默了三秒。
“请跟我来。”她转身走向护士站,“器材出入库记录在电脑系统里有电子版,我可以调取给你们。但排班表需要等到早上八点,行政科上班后才能提供。”
陆峻跟在后面,注意到她走路时背部挺得笔直,脚步节奏稳定。这个女人的冷静程度超乎寻常——不是冷漠,而是一种经历过某种锤炼后的沉稳。
护士站的电脑屏幕亮起。
林雪输入工号和密码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勾勒出专注的侧脸线条。
“这是近七天的器材领取记录。”她将屏幕转向两位警察,“所有高值耗材和管制器械的领取都需要双人签字确认——主治医生和器械护士。”
陆峻俯身查看记录,受伤的左肩让他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僵硬。陈涛立刻递上笔记本。
“周五下午,取出了三组人工血管支架。”陆峻指着其中一条记录,“但手术记录显示当天只用了两组。还有一组在哪?”
林雪微微皱眉,调出了周五的手术排程:“当天有四台血管手术。让我核对一下……”
她快速切换着屏幕,眼神专注。几分钟后,她抬起头:“第四台手术在下午五点开始,主刀是刘副主任。手术记录显示,第三组支架确实使用了,但术后器械清点记录里……没有这组支架的回收记录。”
护士站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。
“也就是说,这组价值四万八千元的人工血管支架,在周五下午的手术室失踪了。”陆峻直起身,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雪,“而当天负责器械清点的,是你,林护士长。”
“是我。”林雪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任何闪躲,“但我可以确定,当天手术结束后我进行了三次清点,所有器械和耗材数量都吻合。这份电子记录被人修改过。”
“证据?”
“手术室有监控。”林雪说,“虽然不覆盖器械准备区,但可以调取当天进出手术室人员的记录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习惯在清点完成后,用手机拍一张器械台的照片作为备份。那天我也拍了。”
陈涛眼睛一亮:“照片还在吗?”
“在我的手机里。但涉及患者隐私,照片不能直接给你们。”林雪的语气很坚定,“需要医院伦理委员会和警方联合审批,我可以配合提供。”
陆峻盯着她看了几秒钟。这个女人在保护患者隐私上的坚持,和她白天坚持要他手术时的态度如出一辙——原则分明,寸步不让。
“好。”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强求,“我们会按程序申请。但在那之前——”
他的话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打断。
“急救呼叫!8床室颤!”广播里传来急促的声音。
林雪几乎是瞬间就冲了出去,白大褂的衣角在走廊拐角处一闪而过。陆峻和陈涛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。
8床是个七十多岁的心脏搭桥术后患者。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已经变成了一条杂乱的颤抖线。值班医生正在准备除颤,但老人的家属——一个中年女人——死死拦在床前。
“不能电击!我爸受不了的!求求你们用药……”
“家属请让开!室颤必须立刻除颤!”医生急得满头大汗。
场面一片混乱。林雪就在这时挤进了人群。
她没有去拉家属,而是走到床边,俯身靠近老人耳边,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:“张伯伯,我是林护士。您能听到我说话吗?我们需要您配合一下,很快就好了。”
奇迹般地,原本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家属突然顿住了。她转过头,看见林雪平静的脸。
“林护士长……”
“相信我。”林雪对她点点头,然后对医生使了个眼色,“准备,200焦耳。”
这一次,家属没有阻拦。
除颤板接触胸口,放电。老人的身体弹起又落下。
监护仪上,那条颤抖的线挣扎了几秒,然后——重新出现了规律的窦性心律。
病房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林雪熟练地检查老人的生命体征,调整输液速度,然后对家属轻声解释:“这是术后常见并发症,我们已经处理了。您父亲现在情况稳定,请放心。”
她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。
陆峻站在病房门口,全程目睹了这一切。他看着那个女人在危机中展现出的专业、冷静和某种深植于内心的力量,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。
陈涛小声在他耳边说:“这位林护士长,不简单啊。”
陆峻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林雪白大褂口袋边缘露出的一小截听诊器上,银色的听筒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冷的光。
处理完急救,林雪走出病房,额头有细密的汗珠。
“陆警官,如果没有其他紧急问题,我需要完成后续记录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距离感,“器材记录已经打印出来了,你们可以带走。”
她递过一叠文件,指尖在纸张边缘停顿了一瞬。
“另外,”她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周五那天,我在手术室走廊看见过一个不该出现的人。”
陆峻的眼神骤然锐利:“谁?”
“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男人,但我从没见过他。”林雪回忆着,“他推着器械车,往紧急出口方向去了。当时我急着去接台手术,没有深究。”
“时间?”
“下午四点五十分左右。”林雪看了眼陆峻肩上的绷带,那里隐约渗出了一点红色,“你的伤口可能需要重新处理,陆警官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便转身走向护士站,继续她未完成的巡查。
陆峻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“陈涛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查两件事:第一,周五下午所有进出手术室区域的保洁人员记录;第二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手中那份器材清单上。
“查一下林雪的父亲,林国栋警官当年的殉职档案。我要知道详细情况。”
陈涛愣了一下:“头儿,这不合规……”
“所以私下查。”陆峻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我要知道,她对我们这个职业的抵触,到底深到什么程度。”
窗外,天色开始泛起淡淡的灰白。
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而某些隐藏在夜色中的线索,也正悄然浮出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