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医院食堂刚开门。
林雪买了一杯黑咖啡和一个白水煮蛋,坐在靠窗的角落。连续二十个小时的工作让她的太阳穴微微发胀,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昨晚陆峻离开前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查一下林雪的父亲”。
他为什么要查父亲?
“林姐!”一个活泼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周倩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,盘子里堆满了油条、豆浆和两个肉包。作为儿科护士,她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。
“听说昨晚刑侦支队那个帅哥队长来找你了?”周倩凑近,眼睛亮晶晶的,“为了器材失窃案?他真人是不是比新闻上还帅?”
林雪轻轻剥着鸡蛋壳:“陆峻警官是来调查的。另外,他左胸有刀伤,刚做完手术,理论上不应该下床活动。”
“哇,这你都知道?”周倩捕捉到了关键信息,“连伤在哪都清楚?林姐,你不会是偷偷关注人家吧?”
“我是处理他伤口的护士。”林雪喝了口咖啡,苦味在舌尖蔓延,“另外,我对警察没兴趣。你知道的。”
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很平淡,但周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。她认识林雪七年,知道“父亲”是她们之间极少触碰的话题。
“对不起啊林姐。”周倩小口咬着油条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你都这么多年一个人了,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。警察也挺好的,至少人品可靠。”
林雪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吃完那个水煮蛋。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,住院部大楼开始有家属提着早餐进出。
“我今天调休,”周倩转移话题,“要不要下午一起去逛街?听说新开了家书店……”
“林护士长!”护士小陈气喘吁吁地跑进食堂,“陆警官他……他伤口裂开了,在急诊处理,但他说要见你!”
林雪手里的咖啡杯轻轻一顿。
急诊处置室里,陆峻坐在治疗床边,上半身的夹克和衬衫都已经褪到腰间。左胸伤口处的绷带渗血面积比昨晚大了一圈,医用胶布边缘已经卷起。
陈涛站在一旁,一脸无奈:“我说了让他回病房,他不听。”
“嫌疑人抓到了吗?”陆峻问,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。
“还在追。但保洁公司那边确认了,周五下午派到手术室区域的保洁员名单里,没有你说的那个陌生面孔。”陈涛压低声音,“有人冒用了身份。”
陆峻的眉头皱紧,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,他闷哼一声。
“别动。”
林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处置室门口,手里拿着清创包。她戴上手套的动作流畅得像一种本能,走到陆峻面前时,脸上的表情恢复到纯粹的医者状态。
“陈警官,请在外面等候。”她说。
陈涛看了眼陆峻,得到点头示意后退出房间,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。
林雪用无菌剪小心剪开旧的绷带。伤口暴露出来——长约五厘米,深及胸大肌表层,缝合线因为他的活动而有些紧绷,边缘有少量组织液渗出,但没有感染迹象。
“你至少应该卧床二十四小时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用碘伏棉球消毒伤口周围,“这样活动会导致愈合延迟,增加感染风险。”
“没时间。”陆峻回答得很简短。他的目光落在她操作的手上——手指纤细,但每个动作都稳定精准。
消毒,涂抹药膏,覆盖新型防水敷料。林雪的动作快而不乱。
“周五那天,你看到的那个人,”陆峻忽然开口,“能再描述一下细节吗?任何细节都可以。”
林雪贴敷料的手顿了顿:“身高大约一米七,偏瘦,戴着口罩和帽子。推的器械车是旧款的,轮子有异响。”
“轮子的声音你都记得?”
“医院里不同的推车声音不同。”她继续手上的工作,“骨科器械车因为载重大,轮子声音沉闷;药车轻,声音清脆。那人推的车……轮子缺油,有规律的‘吱嘎’声,而且左前轮声音更响。”
陆峻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。这种观察力和记忆力,已经超过普通医护人员了。
“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他问。
林雪打好最后一个绷带结,抬起眼看他:“因为那天我父亲忌日。我原本请了假,但临时有急诊手术被叫回来。听到那个声音时,我正在看手机里父亲的照片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但陆峻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。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陆峻开口,但话没说完。
“是警察,殉职了。”林雪接下他的话,同时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,“所以陆警官,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的职业有多危险。也正因为如此,我希望你能对自己的身体负责——至少,对得起给你做手术的医生,和给你处理伤口的护士。”
她说完,转身开始整理器械。
陆峻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忽然说:“今天凌晨,急诊又收了一个刀刺伤患者。不是警察,是附近商铺的老板。嫌疑人用的刀,和刺伤我的是同一型号——医用手术刀。”
林雪的手停住了。
“而且那个老板的商铺,”陆峻慢慢穿上衬衫,每一个动作都因为疼痛而缓慢,“就在医院后街,专门回收医疗废品。”
处置室的门被敲响。陈涛探进头来,脸色严肃:“头儿,技术科有发现。从急诊的医疗废物暂存处监控里,找到了那个推车人的正面影像——虽然不是特别清晰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陆峻站起身,伤口处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,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定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眼林雪。
“林护士长,可能需要你协助辨认。”
“我的工作职责不包括协助刑侦。”林雪背对着他说。
“但如果这个人还在医院里,下次他偷的可能就不是器材,”陆峻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而是病人的药,甚至是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,但林雪明白那个未尽之意。
她转过身,目光与陆峻相接。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。
“什么时候?”她问。
“一小时后,保卫科监控室。”陆峻说,“另外,我需要一份医院所有能接触到手术刀的人员名单——不仅是医护人员,包括消毒供应中心、器械维修,甚至保洁。”
林雪沉默了三秒,然后轻轻点头:“我可以提供名单,但需要医务科批准。”
“已经拿到了。”陈涛举起手里的文件,“院长特批的。”
陆峻最后看了林雪一眼,那眼神复杂——有审视,有探究,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什么。
他们离开后,林雪独自在处置室里站了很久。她走到洗手池前,打开水龙头,看着水流冲过自己的手指。
父亲忌日那天,她确实看到了那个推车人。但她没有说的是——那个人在离开时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虽然戴着口罩,但那双眼睛,她记得。
那是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,平静到不像一个正在偷窃的人该有的眼神。
而更让她不安的是,就在刚才给陆峻处理伤口时,她瞥见了他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公文包。包没有完全合拢,露出一份文件的边缘——
那上面印着一行字:“林国栋殉职案件档案复查”。
以及一个刺眼的红色印章:“机密·市局封存”。
水流声哗哗作响。
林雪关上水龙头,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。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陆峻在调查父亲的事。为什么?
而那个推车人的眼睛,和父亲殉职前最后一天晚上回家时,提起的那个“眼神太干净的嫌疑人”的描述,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。
窗外的阳光完全升起来了,新的一天正式开始。
但林雪知道,有些深埋多年的阴影,正在这个清晨,被一束她并不欢迎的光,缓缓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