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保卫科的监控室狭小而闷热,墙上的十六块屏幕分割着医院的各个角落。
陆峻坐在中间那把转椅上,左臂因为伤口疼痛而微微僵直。陈涛站在他身侧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林雪则站在门口的位置,与两人保持着一段职业距离。
“周五下午三点到六点,手术室区域所有摄像头的录像都在这里了。”保安队长老张操作着控制台,“按照林护士长说的时间,我们从四点四十五分开始看。”
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快进。医护人员穿着蓝色手术服匆匆进出,病床轮子滚过走廊,一切都是医院里最寻常的场景。
“停。”林雪忽然开口。
画面定格在四点五十二分。手术室三号门打开,一个推着器械车的身影走出来。他穿着标准的浅灰色保洁制服,戴着口罩和蓝色帽子,完全遮住了脸。
“就是他。”林雪说,“注意看车轮。”
陈涛凑近屏幕。在慢速播放下,能清晰看到器械车左前轮每转一圈都会有个轻微的卡顿,正是林雪描述的“吱嘎”声来源。
“继续放。”陆峻说。
画面中,那人推着车不紧不慢地走向紧急出口方向。他的步伐很稳,完全没有偷窃者常见的慌张。
“奇怪……”老张皱眉,“紧急出口的摄像头应该能拍到正脸才对。”
切换到紧急出口的画面,时间同步。门被推开,器械车推出去——但就在那人侧身出门的瞬间,他抬起左手,似乎是在整理帽子。
这个动作恰好挡住了摄像头最关键的角度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陆峻的声音低沉,“他知道摄像头的位置。”
林雪的呼吸微微收紧。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侧影,那个抬手挡脸的动作如此自然,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。
“能追踪他离开后的去向吗?”陈涛问。
老张切换到医院外围的摄像头。画面显示那人推着车绕到医疗废物暂存处,在那里停留了约三分钟。出来时,器械车上盖了一块深色防雨布。
“医疗废物每天下午五点由外包公司统一清运。”林雪解释,“那个时间段,那里几乎没人。”
“所以他利用这个时间差,把偷来的东西混进医疗废物里运出去。”陈涛快速记录,“很聪明的手法。”
陆峻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屏幕,看着那个身影推车走向医院后门,最终消失在监控盲区。
“倒回去。”他忽然说,“回到他刚出手术室那段,放大他的左手。”
画面放大。虽然像素有限,但还是能看清那人左手手背的细节——在虎口位置,有一道明显的疤痕,呈不规则的锯齿状。
“这道疤……”林雪轻声说。
“你见过?”陆峻立刻转头看她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林雪顿了顿,“但上周三,急诊接诊过一个手部外伤的患者,伤口位置和形状很像。是玻璃割伤,伤口里有细微的玻璃碎屑,我协助清创时印象深刻。”
“患者信息?”陈涛立刻问。
“应该还在系统里。”林雪看了眼手表,“现在是交班时间,我可以去护士站查一下。”
“一起去。”陆峻站起身,动作太快牵动了伤口,他的脸色白了一瞬。
林雪注意到了,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
三人离开监控室时,老张在后面嘟囔:“现在的贼也太专业了,连摄像头死角都摸得门清……”
走廊里,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大理石地面。早班的医护人员开始忙碌,推着治疗车、抱着病历夹匆匆走过。
林雪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。陆峻跟在她身后半步,陈涛在最后。这个奇特的组合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。
“林护士长,你和警察一起办案啊?”一个相熟的医生笑着打招呼。
“协助调查。”林雪回答得简洁,没有停下脚步。
走到护士站时,早班护士已经就位。林雪快速登录电脑系统,输入查询条件——周三,手部外伤,玻璃割伤。
屏幕跳出三条记录。
“这个。”林雪点开其中一条,“男性,三十岁左右,自称在家打扫时被打破的玻璃杯割伤。伤口在左手虎口,深度约0.5厘米,清创后缝合三针。”
登记的名字是:王强。联系电话是一个本地手机号,地址写的是“本市暂住”。
“身份证号呢?”陈涛问。
“他没带身份证,说回去取,但之后再没来复诊。”林雪看着屏幕,“急诊医生当时在病历里备注了‘建议患者补登记身份信息’。”
陆峻盯着那份电子病历,眼神越来越冷。
“陈涛,查这个手机号。还有,”他转向林雪,“当时接诊的医生和护士,我需要和他们谈谈。”
“今天是那位医生的休息日。”林雪说,“不过当班护士应该还在,我去叫她。”
她转身走向治疗室,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扬起。
陈涛趁着这个间隙小声说:“头儿,这个王强……会不会是假名?”
“肯定是。”陆峻按了按发痛的左肩,“但既然他敢来医院处理伤口,就说明两点:第一,他需要保持手部功能;第二,他没想到我们会通过一道疤痕追查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等林护士长问完当班护士,你立刻带人去这个‘暂住地址’看看。虽然肯定是假的,但周围邻居也许见过他。”陆峻的目光追随着林雪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,“另外,查一下全市最近三个月所有手部外伤的就诊记录,重点排查虎口位置有类似疤痕的。”
“这工作量不小啊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快。”陆峻说,“这个人做事谨慎专业,不会只偷一次。如果他是冲着急救药品或者管制器械来的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陈涛明白——那后果不堪设想。
林雪带着一个年轻的护士回来了。小姑娘显然有些紧张,说话时声音都在抖。
“我、我记得那个人,他特别冷静。缝针的时候一声不吭,就盯着自己的手看。”护士回忆着,“而且他问了好多问题,比如伤口愈合要多久,会不会留疤,什么情况下疤痕会变得明显……”
陆峻和陈涛对视一眼。
“他还问了别的吗?”陆峻问,语气刻意放缓和了些。
护士想了想:“哦对了,他问医院晚上保安巡逻的时间。我说这个我不清楚,他就没再问了。”
空气骤然安静。
“谢谢你的配合。”陆峻对护士点点头,然后看向林雪,“林护士长,我需要医院近一周所有的排班表,特别是夜班安保人员的值班安排。”
“这需要行政科……”
“我知道程序。”陆峻打断她,“但这个人很可能在计划下一次行动,而且目标可能是夜间的药房或者急诊。”
林雪的嘴唇抿紧了。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,早晨七点四十分。
“给我二十分钟。”她说,“我去找行政科主任。但陆警官,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今晚有行动,我要参与。”林雪的声音很平静,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我是医疗应急小组的成员,熟悉医院所有区域的布局和应急预案。而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直视陆峻的眼睛。
“既然他见过我,那么我可能是唯一能认出他的人。在必要情况下,我可以作为诱饵。”
陆峻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不行。”他的拒绝斩钉截铁,“太危险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时间紧迫。”林雪没有退让,“与其让不知情的医护人员冒险,不如让我来——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如何保护自己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清晨的阳光下对峙着,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花。
陈涛轻咳一声:“那个……头儿,林护士长说得有道理。而且我们可以做好万全的布控……”
“我做诱饵,或者我不提供任何协助。”林雪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你选。”
监控室里的屏幕还在无声播放着各个角落的画面。推着治疗车的护士,搀扶着患者的家属,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老人——这座医院像一座精密的生命机器,日夜不停地运转。
而此刻,一个看不见的裂缝正在这台机器深处悄悄蔓延。
陆峻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她比自己矮一个头,身形纤细,但站在那里时,整个人像一株柔韧的竹子——看似易折,实则有着惊人的力量。
他想起在监控录像里看到的那双眼睛。那个推车人,那个可能正在暗中窥视着这座医院的人,有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。
而此刻林雪的眼睛里,也有一种相似的平静。只是她的平静之下,不是冷漠,而是一种经过淬炼的勇气。
“陈涛,”陆峻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去申请今晚的布控许可。要最快速度。”
然后他转向林雪:“你会全程在指挥车内,不直接接触嫌疑人。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林雪沉默了两秒,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“现在,”陆峻说,“带我去见行政科主任。我们需要好好计划今晚怎么‘欢迎’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。”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新的一天已经完全展开。
但三个人都知道,真正的较量,将在夜幕降临时开始。
而那个左手虎口有疤的男人,此刻也许就藏在城市的某个角落,正平静地等待着黑暗的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