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政科主任办公室的门牌是深胡桃木色的,上面刻着“主任办公室”五个烫金字。
林雪敲门前停顿了一下,手指在门板上悬停了三秒,才落下。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陆峻看在眼里——她在紧张,或者在犹豫。
“请进。”
推开门,行政科主任王明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。他五十岁上下,戴着金丝边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标准的医院管理层形象。
“林护士长?”王明远抬头,看到陆峻和陈涛时明显愣了一下,“这二位是……”
“市公安局刑侦支队,陆峻。”陆峻出示证件,“关于医院近期发生的医疗器材失窃案,需要您配合调查。”
王明远站起身,脸上露出职业化的严肃表情:“当然,我们一定全力配合。请坐。”
办公室很宽敞,墙边立着整排的文件柜。林雪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,陆峻选择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,这个角度能同时看到她和王明远。
“我们需要近一周所有能接触到手术室区域的非医护人员名单。”陆峻开门见山,“包括但不限于保洁、维修、配送、外聘服务人员。”
王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:“这个我们已经在整理了。实际上,上周五失窃案发生后,院办就要求各部门上报相关人员信息。”
他翻开文件夹,递过来。陆峻接过,快速浏览。
名单上大约有六十多人,每个人的姓名、身份证号、所属公司、合同期限都列得清清楚楚。但翻到第三页时,陆峻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王主任,这份名单是谁整理的?”
“行政科的小李,李静。她负责外包人员管理。”王明远推了推眼镜,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陆峻将名单放到桌上,指着其中一个名字:“这个叫‘张建国’的保洁员,合同显示他上周五在手术室区域值班。但据我们了解,周五下午手术室区域的保洁排班表上,并没有这个人。”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。
林雪的目光也落在那行字上。张建国,男,四十五岁,所属公司是“鑫诚保洁服务有限公司”,合同有效期至今年年底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王明远皱眉,“我去叫小李过来。”
他按下内部电话的按键:“小李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等待的几分钟里,没有人说话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马线般的光影。陆峻的左手一直按在左胸伤口的位置,虽然动作很隐蔽,但林雪注意到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。
门被推开,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走进来,手里抱着平板电脑。
“王主任,您找我?”
“小李,这份名单是你整理的?”王明远将文件夹推到她面前,“张建国这个人,上周五真的在手术室值班吗?”
李静低头看了看名单,脸色立刻变了:“不对啊……我明明记得,周五手术室区域的保洁员应该是王德发。这个张建国……等等,我查一下系统。”
她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操作。几秒钟后,她的脸色从疑惑变成了惊慌。
“系统记录被修改了。”她抬起头,声音有点抖,“上周五下午三点四十七分,有人用我的账号登录后台,把王德发的名字改成了张建国。但、但我那天下午去卫生局开会了,根本没在办公室!”
陆峻和陈涛对视一眼。
“修改记录能追踪到登录IP吗?”陈涛问。
“我看看……”李静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“IP地址显示是……医院的内部网络,具体终端是……行政科三号电脑。”
“那台电脑谁在用?”陆峻问。
“是公用的,就在外面大办公室。”李静说,“平时谁都能用。”
线索似乎又断了。但陆峻没有流露出失望的表情,他继续问:“李静,周五那天,行政科办公室有人吗?或者说,有谁可能看到是谁用了那台电脑?”
李静努力回忆:“那天下午……我想想。小赵去财务科对账了,老孙请假带孩子看病,就剩下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了。
“剩下谁?”王明远追问。
“剩下周副主任。”李静小声说,“但他一直在自己办公室里,应该没注意外面。”
“周副主任?”陆峻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。
“周文斌,我们科的副主任。”王明远解释,“他负责医院的设备采购和供应商管理。”
林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。这个细微的动作再次被陆峻捕捉到。
“林护士长认识这位周副主任?”他看似随意地问。
“开院务会时见过。”林雪的回答滴水不漏,“不熟。”
陆峻没有再追问,但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。
“王主任,我们需要调取周五下午行政科办公室所在楼层的监控。”陆峻说,“另外,名单上所有人员,尤其是外包公司的,我们都要进行背景核查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王明远露出为难的表情,“外包人员的背景审查由第三方公司负责,我们医院只有合同备案。而且涉及这么多人的隐私……”
“涉及的是刑事案件。”陆峻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失窃的医疗器材中有受管制的麻醉类药物和手术器械,如果流入非法渠道,后果你应该清楚。”
王明远额头冒出冷汗:“我明白,我明白。我这就安排人配合。”
“另外,”陆峻站起身,伤口带来的疼痛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,“今晚我们需要在医院布控。希望院方能提供必要的支持,但行动内容必须严格保密。”
“布控?”王明远显然被这个词惊到了,“陆警官,你的意思是……嫌疑人还会来?”
“从作案手法的专业程度看,周五的行动很可能是试探。”陆峻走向门口,在门边停下,“真正的目标,也许还没出现。”
他回头看了眼林雪:“林护士长,麻烦你送我们去保卫科。我们需要再看一遍所有的监控录像——不仅仅是周五的。”
林雪站起身,对王明远点点头,跟着陆峻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,陈涛小声说:“头儿,这个周文斌……”
“查。”陆峻只说了一个字。
走到电梯口时,林雪忽然开口:“周副主任的儿子,去年因为吸毒被强制戒毒。这件事医院里知道的人很少。”
陆峻猛地转头看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儿子被送进戒毒所前,因为吸毒过量引发心脏问题,在我们科抢救过。”林雪按下电梯按钮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病历,“当时是我值夜班。”
电梯门缓缓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
三人走进去。在电梯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秒,林雪轻声说:
“那晚,周副主任在病房外跪了一夜。”
电梯开始下行,密闭的空间里,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水中的石子,漾开层层涟漪。
陆峻看着电梯镜面里林雪的倒影。她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,侧脸的线条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。
“你怀疑他?”陆峻问。
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”林雪抬起头,直视镜中陆峻的眼睛,“我只相信证据。”
电梯到达一楼,门开了。
外面是熙熙攘攘的门诊大厅,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。
陆峻迈出电梯时,左肩的疼痛终于突破了他的忍耐阈值。他身体晃了一下,陈涛赶紧扶住他。
“头儿,你得回病房!”
“不用。”陆峻站稳,但脸色明显更苍白了。
林雪走到他面前,没有碰他,只是看着他的眼睛:“如果你倒在行动中,会连累所有人。包括你要保护的人。”
她的目光清澈,没有指责,只有冷静的陈述。
陆峻沉默了三秒。
“两小时。”他说,“两小时后我回病房休息。但在这之前——”
他看向医院主楼外,那里停着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。
“我们需要布置一个陷阱。而饵料,必须是对方无法拒绝的东西。”
门诊大厅的广播正在叫号:“请A036号患者到三号诊室就诊——”
在嘈杂的人声中,林雪轻声问:
“比如?”
陆峻的目光从窗外收回,落在她脸上:
“比如,明天要送达医院的一批新型急救药品。其中包含三种目前市面上最紧缺的麻醉类管制药物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。
“这个消息,今天下午就会‘无意间’泄露给某些人。”
林雪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。
她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被称为“冷面阎王”了。
他不仅对别人狠。
对自己,更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