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住院部走廊的光线开始倾斜。
陆峻最终还是回到了病房——在陈涛的坚持和林雪沉默的注视下。但他的病房与其说是休养场所,不如说是个临时指挥所。床头柜上堆满了文件,陈涛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,显示着医院的建筑平面图。
“药剂科在一楼东侧,有两个出入口。”陈涛指着屏幕,“主要入口对着门诊大厅,侧门连着内部走廊,通往住院部。”
陆峻靠坐在病床上,左胸伤口的疼痛让他的呼吸有些浅促,但眼神依然锐利:“药品明天几点到?”
“上午十点,由安邦护卫公司的专车送达。”陈涛翻看记录,“按照流程,药剂科会派两名药师和一名保安在侧门接收,当场清点后入库。库房有三道锁:电子密码锁、机械钥匙锁和指纹锁。”
“安保措施很严。”陆峻说。
“所以如果对方要下手,最可能的时间点不是入库后,而是在接收和转运的过程中。”陈涛顿了顿,“头儿,你真的要今晚就放消息出去?万一打草惊蛇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陆峻的目光落在窗外,“偷窃手术器械只是小试牛刀。麻醉药品的利润是器械的几十倍,这个诱惑他们抵挡不了。而且——”
他转过头,看着病房门口。
林雪正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一个医用托盘。她换上了干净的护士服,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。
“陆警官,换药时间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在行政科的对峙从未发生。
陈涛识趣地起身:“我去技术科催一下监控录像的分析报告。”
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午后的暖阳,营造出一种奇异的安静。
林雪放下托盘,戴上手套。她的动作依然专业流畅,但今天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——她在刻意拉开距离,不只是物理上的。
“你刚才听到了多少?”陆峻忽然问。
林雪正在揭开旧敷料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:“足够多。”
“那你应该明白,今晚之后,医院可能会暂时不太平。”
“医院从来就没有真正太平过。”林雪说,她的目光专注在伤口上,“每天都有生命在诞生,也有生命在消逝。我们只是尽量维持着某种……脆弱的平衡。”
新敷料贴好,她开始收拾用过的器械。陆峻看着她低垂的侧脸,忽然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“林护士长,关于你父亲的事……”
“陆警官。”林雪打断他,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直接,“你调查我父亲,是因为周五的失窃案,还是因为别的?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陆峻没有回避她的注视:“两者都有。”
“那就请你在有明确结论后,再和我讨论这个话题。”林雪摘下手套,“另外,你的伤口愈合情况不佳。如果你坚持参与今晚的行动,我建议至少使用镇痛泵。”
“会影响判断力。”
“剧痛也会。”
两人对视着。这一次,是林雪先移开了目光。她将用过的敷料丢进医疗垃圾桶,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林雪。”
她停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
陆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比平时低沉: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你发现有些事情的真相,和你一直以为的不一样,你会怎么选择?”
林雪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。
很久,她才回答:“我父亲教过我,真相有时候很沉重,但逃避的人,不配穿这身制服。”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轻轻合拢。陆峻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更让他感到压力的,是刚才林雪离开前那个背影——挺直、坚韧,却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孤寂。
傍晚六点,医院开始进入夜间模式。
林雪完成了交接班,却没有离开。她坐在护士站的角落里,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护理记录,但整整十分钟,她一页都没有翻动。
周倩端着饭盒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林姐,你还不下班?”周倩打开饭盒,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饺子,“我妈包的,尝尝?”
林雪摇摇头:“今晚我值备班。”
“备班?”周倩愣了一下,“不对啊,今天的备班名单上是小陈……等等,你跟她换了?”
“嗯。”
周倩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压低声音:“是因为那些警察吧?我听说,今晚可能有行动?”
林雪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她拿起笔,在记录本上无意识地划着线条。
“林姐,”周倩的语气严肃起来,“我知道你对警察有看法,但是……如果真的有危险,你别冲在前面。你忘了叔叔当年——”
“我没忘。”林雪打断她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正因为我没忘,我才要在这里。”
周倩还想说什么,但护士站的电话响了。
林雪接起来:“心脏外科,请讲。”
“林护士长,我是保卫科老张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,“陆警官让我通知您,七点到监控室集合。另外……您最好换身便服。”
挂了电话,林雪看了眼墙上的钟:六点二十。
她站起身,对周倩说:“帮我个忙。如果今晚九点后我没联系你,你就打这个电话。”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。
“这是谁?”
“陈涛警官。”林雪说,“告诉他,我在药剂科侧门的应急通道。”
周倩的眼睛瞪大了:“林姐!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“只是以防万一。”林雪拍了拍她的肩,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,“别担心,我有分寸。”
她走向更衣室,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。
晚上六点五十,监控室。
陆峻已经换下了病号服,穿着一身深色的运动装,外面套了件战术背心。左胸的位置特意做了加厚处理,但依然能看出绷带的轮廓。
林雪推门进来时,他也愣了一下。
她换下了护士服,穿着简单的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,脸上没有化妆。这样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,也……更柔软一些。
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,就把那点柔软的印象击碎了:
“我检查了药剂科侧门的门禁系统记录。过去一周,有三次非正常时段的开门记录,都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。开门权限卡属于——药剂科副主任,刘振明。”
陈涛猛地转头:“刘振明?他今晚不是值班啊。”
“所以他今晚很可能不会出现。”林雪走到监控屏幕前,“但如果有人用他的权限卡开门,系统会记录。而如果我们提前知道这一点——”
“就可以守株待兔。”陆峻接上她的话,“陈涛,通知布控组,重点监控侧门。另外,查刘振明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技术科的小王从另一排屏幕后探出头,“陆队,有个发现。刘振明的儿子在海外留学,账户最近三个月收到三笔来自海外不明账户的汇款,总计……八十万人民币。”
监控室的空气骤然紧绷。
“勒索,还是受贿?”陈涛低声说。
“也许都是。”陆峻看着屏幕上药剂科侧门的实时画面——那里看起来一切正常,只有顶部的摄像头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红光。
“林护士长,”他转过头,“你对药剂科内部熟悉吗?”
“去过几次。结构不算复杂,但库房在走廊最深处,沿途有三个消防栓和两个应急出口。”林雪顿了顿,“不过有一个细节——库房门口的消防警报器,上周刚换过新的,灵敏度调得特别高。如果强行破门,很可能会触发全楼的警报。”
陆峻的眼底闪过一丝光。
“也就是说,如果对方想悄无声息地进去,必须有人从内部开门,或者……”他看向陈涛,“有钥匙。”
晚上七点半,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
医院外围,几辆伪装成私家车的警车已经就位。便衣警察混在夜诊的患者家属中,看似随意地散布在各个关键位置。
监控室里,陆峻、林雪和陈涛并排坐在屏幕前。十六个画面分割着医院的一楼区域,其中四个专门对着药剂科附近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八点。八点半。九点。
药剂科侧门始终安静如常。
“会不会消息没传出去?”陈涛有些焦躁。
“再等等。”陆峻的声音很稳,但他的左手一直按在左胸位置,那个细微的动作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林雪注意到了。
九点二十。
侧门的画面忽然动了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。他戴着口罩和帽子,看不清脸,但从走路的姿态看,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。他走到门前,刷卡——门禁绿灯亮起。
“就是他!”陈涛压低声音。
但陆峻没有立刻下命令。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,看着那个人推开门,走进去,然后门缓缓合拢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。
“等什么?他进去了!”陈涛急道。
“他没开灯。”林雪忽然说。
画面中,药剂科内部一片漆黑。那个人进去后没有开灯,而是掏出了一支小手电,光线很微弱。
“他在试探。”陆峻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如果真的有药品,他应该直奔库房。但他没有——他在检查有没有埋伏。”
果然,那个人在门口停留了将近一分钟,用手电仔细扫过走廊的每个角落,甚至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。
然后,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——
他转过身,重新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“他要跑?”陈涛几乎要站起来。
“不。”陆峻按住他,“看。”
那个人走到门外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了个电话。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挂断,再次看向药剂科内部。
他在等。
等什么?
答案很快揭晓。
另一个身影从住院部的方向走来。这个人也穿着白大褂,但走路的姿态完全不同——更沉稳,更……熟悉。
当他走到侧门的光线下,摘下口罩的瞬间,监控室里的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是周文斌。
行政科副主任,周文斌。
“果然是他。”陆峻的声音里没有惊讶,只有冰冷的确认。
画面中,周文斌和那个男人简短交谈了几句,然后两人一起走进药剂科。这一次,灯亮了。
“行动。”陆峻按下通讯器,“各组注意,目标两人,已进入药剂科。等他们进入库房区域再收网,务必人赃并获。”
“收到。”
“收到。”
通讯频道里传来各组的回复。
陆峻站起身,但因为动作太快,左胸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。他的身体晃了一下,手撑在控制台上。
“陆警官。”林雪扶住他的手臂,“你应该留在这里指挥。”
“不行。”陆峻推开她的手,但力道不大,“周文斌认识我,我必须亲自去。”
他看向陈涛:“你留在这里,和林护士长一起盯着监控。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。”
“头儿,你的伤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陆峻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。
监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涛紧张地盯着屏幕。林雪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个画面上——那是医院正门的监控,画面里,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,车窗摇下,露出一张模糊的侧脸。
那个人也在看着医院大楼。
他在看什么?等什么?
林雪的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。
她拿起对讲机:“陆警官,正门外有一辆可疑车辆,黑色轿车,车牌被遮挡。车内至少一人,可能在望风。”
短暂的电流声后,陆峻的声音传来:“收到。陈涛,派人去查。”
“明白。”
但林雪的视线没有离开那辆车。她看着那个人点燃一支烟,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
然后,那个人抬起头,看向了监控摄像头。
隔着屏幕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林雪却有一种被直视的感觉。
那双眼睛——
她猛地站起来。
“陈警官,放大正门画面!快!”
画面放大,虽然像素有限,但能看清那个人的脸了。四十岁左右,脸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眼睛很平静。
平静得……和周五那个推车人,一模一样。
“是他。”林雪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周五那个推车人,不是今天进去的这两个。是他。”
陈涛的脸色变了:“也就是说,里面那两个是幌子?真正的主谋在外面?”
他立刻按下通讯器:“头儿,情况有变!正门外那个才是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药剂科的方向,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不是枪声。
是爆炸声。
监控画面瞬间变成了雪花。
林雪手里的对讲机,传出了陆峻最后的声音,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嘶哑:
“有陷阱……快撤……”
然后,通讯中断了。
医院外,那辆黑色轿车发动引擎,缓缓驶离。
车内的人最后看了一眼医院大楼,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监控室里,林雪站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失去声音的对讲机。
窗外的夜色,浓得化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