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6:11:05

爆炸后的浓烟裹挟着刺鼻的化学药品气味,从药剂科方向滚滚涌出。

监控屏幕上一片雪花,只有紧急照明灯的红色光晕在烟雾中明灭。刺耳的火灾警报响彻整栋大楼,混杂着远处传来的惊叫和奔跑声。

林雪扔掉失去信号的对讲机,转身冲出监控室。陈涛在身后大喊:“林护士长!等等!里面危险——”

她没有回头。

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。夜班护士正在紧急疏散患者,推床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。有人在大声呼喊:“药剂科爆炸!所有人员立即撤离主楼!”

但林雪逆着人流,朝着爆炸方向跑去。

白大褂的衣角在奔跑中扬起,她的大脑异常清醒——爆炸规模不大,否则整层楼的玻璃都会震碎。化学药品燃烧会产生有毒气体,需要防烟面罩。陆峻受伤了,从最后的声音判断可能是内出血……

在通往一楼的消防通道口,她迎面撞上了一个浑身是灰的保安。

“下面什么情况?”她抓住对方的胳膊。

“药剂科侧门炸了!有警察受伤,倒在走廊里!”保安的声音在发抖,“里面还有火,我们进不去……”

“几个人受伤?”

“两、两个……不对,三个!还有个穿白大褂的也倒了,好像是医院的领导……”

周文斌。

林雪松开手,目光扫过墙上的消防栓。玻璃柜里,防烟面罩、灭火器、应急医疗包一应俱全。

“给我两个面罩。”她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,“还有,通知急诊准备好抢救室,可能需要气管插管。”

保安愣住:“可是里面——”

“给我。”

保安被她眼神里的某种东西震慑了,机械地砸开玻璃柜,取出装备。

林雪将两个面罩挂在脖子上,拎起应急医疗包,推开消防门。

热浪扑面而来。

药剂科所在的走廊像被巨兽撕咬过。侧门已经变成扭曲的金属框架,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焦黑的混凝土。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和烧焦的文件纸屑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化学气味——是某种麻醉剂燃烧后的味道。

应急照明灯在烟雾中投下诡异的光影。

林雪戴上防烟面罩,视野瞬间变得狭窄。她蹲下身,在能见度不足五米的走廊里快速搜寻。

先看到的是陈涛派进来的两名便衣警察。一个倒在地上抱着腿呻吟,小腿有明显开放性骨折。另一个捂着脖子咳嗽,但意识清醒。

“能走吗?”林雪问咳嗽的那个。

他点头,指了指走廊深处:“陆队……在那边……还有个人……”

“扶你的同事出去。”林雪从医疗包里抽出止血带和夹板,快速给骨折的警察做了临时固定,“走消防通道,避开浓烟。”

处理好这两个,她继续往深处走。

火光从药剂库里透出来,门半开着。浓烟最深处,她看到了两个人影。

陆峻趴在地上,身下压着一个人——是周文斌。陆峻的左肩伤口完全崩裂,深色运动装被血浸透,但他的一只手还死死按在周文斌的颈动脉上,另一只手护住了周文斌的头。

林雪冲过去,跪在地上。先探陆峻的脉搏——快而弱,呼吸浅促。然后是周文斌——还有呼吸,但额头有撞击伤,意识不清。

“陆峻。”她拍他的脸,“能听到吗?”

陆峻的眼皮颤动了一下,睁开。他的瞳孔在烟雾中有些涣散,但看到她时,眼底闪过一丝清明。

“炸弹……定时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在药品箱里……我扑倒他……快走……”

“一起走。”

林雪快速检查他的伤势。左胸的缝合线全部崩开,伤口裂成狰狞的豁口,但万幸没有伤及大动脉。她取出加压敷料,整个按上去。

陆峻闷哼一声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“忍着。”林雪的声音隔着面罩有些模糊,但手上的力道稳得可怕。她用绷带绕胸缠紧,做了临时止血,然后看向周文斌。

周文斌的伤势更复杂:额头撞击伤,鼻腔出血——可能是颅底骨折的征兆。而且他的右手手指呈不自然的弯曲,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了。

“陆……陆警官……”周文斌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,眼睛半睁着,“药……药品清单……在我口袋里……假的……他们调包了……”

林雪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谁调包的?”陆峻强撑着问。

“疤脸……他叫……吴……”周文斌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,嘴角溢出血沫,“我儿子……他们抓了我儿子……在境外……”

他的眼睛开始上翻。

“颅压升高。”林雪立刻判断,“必须马上出去。”

她试图同时扶起两个人,但力量不够。陆峻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,试图站起来,但左胸的剧痛让他再次跪倒。

就在这时,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
陈涛带着两个穿消防服的救援人员冲了进来,手里拎着担架。

“头儿!”陈涛的脸在面罩后扭曲着,“救护车到了!外面抓到一个想跑的,但不是疤脸……”

陆峻被扶上担架,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周文斌:“看住他……他是关键证人……”

“明白!”

担架被抬起,快速向外转移。林雪跟在旁边,一只手按在陆峻胸口的加压敷料上,另一只手举着便携氧气瓶。

冲出主楼的瞬间,夜晚的冷空气扑面而来。

急诊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,三辆救护车灯光明灭。医护人员推着平车冲过来,林雪快速交接:

“男性,三十二岁,左胸锐器伤术后,伤口崩裂大出血,已做临时加压包扎。血压估计低于90/60,心率130,需要紧急清创和血管探查。”

“另一个,男性,五十一岁,头部撞击伤,疑似颅底骨折,鼻腔出血,意识水平下降,需要立刻CT。”

陆峻在被推进急诊门前,忽然抓住了林雪的手腕。

他的手指冰冷,但力道很大。

“林雪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小心……他们可能……还在医院里……”

林雪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,轻轻按了一下:“你先活下来。”

急诊门合拢。

林雪站在警戒线外,看着忙碌的抢救现场。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和灰,手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而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。

陈涛走过来,脸色铁青:“跑了。那个疤脸,还有接应他的车,都没影了。我们抓到的那个是周文斌雇来的替死鬼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药品呢?”林雪问。

“全炸了。”陈涛咬牙,“但技术科在废墟里找到了残骸,确认不是我们放出去当诱饵的那批——那批药根本就没送来。他们用假货做了个陷阱,等着我们往里跳。”

远处传来警笛声,更多的警车赶到。

林雪抬起头,看向医院主楼。爆炸只波及了一小片区域,大部分病房的灯还亮着,像一座在黑夜里漂浮的岛屿。

这座她工作了八年的医院,忽然变得陌生。

父亲殉职前最后一年,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夜晚?站在某个现场,看着燃烧的火焰,知道暗处有人在注视着自己?

“林护士长。”陈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,“今晚谢谢你。如果不是你……”

“陆警官会怎么样?”她打断他。

陈涛沉默了几秒:“失血过多,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。只是伤口感染的风险很大,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次的爆炸,是针对他的。”

林雪转头看他。

“技术科初步判断,炸弹的威力被精确控制过。”陈涛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刚好能重伤靠近的人,但不会造成大规模伤亡。对方知道陆队会亲自进去,所以这是……警告。或者报复。”

夜色中,林雪的侧脸在急救车灯光的映照下,显出一种冰冷的苍白。

“因为他查了旧案?”她问。

陈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我不确定。但头儿最近在查的几件事……可能触到了某些人的神经。”

他没有明说,但林雪听懂了。

父亲的案子。那个被封存的档案。陆峻的执着追查。

以及今晚那个疤脸男人,在车里平静注视的眼神。

“陈警官。”林雪忽然说,“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十五年前,我父亲殉职那天晚上,有没有一个脸上有疤的目击者,或者……嫌疑人?”

陈涛愣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
“猜的。”林雪转身,朝着急诊走去,“我现在要去洗手。然后,等陆警官手术结束。”

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
“另外,如果你们要保护他,最好派个女警伪装成护士。男便衣太显眼了。”

陈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急诊门内,许久,才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“赵局,是我。两件事汇报:第一,行动失败,陆队重伤,嫌疑人逃脱。第二……”

他看向急诊方向。

“林雪护士长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,知道得更多。”

凌晨一点,手术室外。

林雪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护士服,坐在长椅上。手里的咖啡早就凉了,但她没喝。

手术灯还亮着。陆峻进去三个小时了。
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周倩抱着一个保温桶跑过来。

“林姐,我给你带了点粥。”她在旁边坐下,小声问,“陆警官……怎么样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个周副主任呢?”

“重度颅脑损伤,转到ICU了。能不能醒过来,不确定。”

周倩握住她的手:“林姐,你手好冰。”

林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色污渍,那是爆炸现场的灰尘。

“倩倩,”她忽然问,“如果你知道一件事,追查下去可能会让很多人陷入危险,但如果不查,真相就永远埋在地下……你会怎么选?”

周倩愣了愣,然后很认真地说:“林姐,当年叔叔的事……你一直没放下,对吗?”

林雪没有回答。

“我觉得,”周倩轻声说,“如果一件事真的那么重要,重要到让人愿意用生命去换一个答案,那它就不该被遗忘。哪怕……过程会很痛。”

手术灯灭了。

林雪猛地站起来。

门打开,主刀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
“林护士长。”医生认识她,“陆警官情况稳定了。失血过多,伤口严重感染,但万幸没伤到主要血管。不过……”

“不过什么?”

“清创时,我们在伤口深处,发现了一个东西。”医生的表情有些复杂,“很小,金属的,不是弹片或者玻璃……像是,某种微型追踪器。”

林雪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
“东西呢?”

“已经取出来了,送去化验了。”医生说,“另外,陆警官醒了一次,麻药还没完全过,但他说了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医生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复述:

“他说——‘告诉林雪,她父亲的案子,不是意外。’”

走廊的灯光在那一瞬间,仿佛暗了一下。

林雪站在原地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。耳边嗡嗡作响,周倩在旁边说了什么,她已经听不清了。

十五年了。

那个雨夜,那个电话,那具盖着白布的遗体,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,葬礼上冰冷的雨水,还有档案袋上刺眼的“封存”字样。

不是意外。

那是什么?

手术床被推出来。陆峻躺在上面,脸色苍白得像纸,但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他还活着。

林雪跟着病床走向监护室,目光落在他缠满绷带的左胸。

在那里,在离心脏只有几厘米的地方,有人埋下了一个追踪器。

是什么时候?是第一次受伤入院的时候?还是更早?

而父亲……父亲的遗体上,当年法医有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?

监护室的门在面前合拢。

林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
她接通,没有说话。

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:

“林护士长,今晚只是个开始。告诉陆峻,有些旧事,不该被翻开。”
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
“一个知道你父亲真正死因的人。”电子音顿了顿,“如果你还想让陆警官活着走出医院,就让他停手。否则……下一次,炸弹就不会只在药剂科了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林雪握着手机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窗外,夜色最浓。

医院对面的某栋高楼里,一个望远镜的镜片反射着微光。

疤脸男人放下望远镜,点燃一支烟。

他的手机屏幕上,显示着一张老照片——一群穿着旧式警服的年轻人,勾肩搭背地笑着。

其中两张脸,一张是年轻时的林国栋。

另一张,是某个如今身居高位的人。

而他自己的脸,在照片的边缘,被撕掉了一半。

只留下一道新鲜的疤痕,在夜色中隐隐作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