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6:11:14

凌晨三点,监护病房外的走廊寂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林雪坐在长椅上,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,但那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还在她脑中回响——“下一次,炸弹就不会只在药剂科了。”

威胁很明确,也很有效。如果她现在冲进去告诉医生陆峻伤口里有追踪器,如果她立刻报警要求保护,如果她把那个电话内容告诉陈涛……

那么对方会知道,她收到了警告。

那么下一次,可能真的就是冲着陆峻的命来的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走到监护病房的观察窗前。陆峻躺在里面,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,呼吸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但即使在昏迷中,他的眉头也微微皱着,像是在为什么事情焦虑。

林雪的目光落在他左胸的绷带上。在那里,一个微型追踪器被取了出来,此刻正躺在检验科某个证物袋里。

是什么时候被植入的?手术中?还是在第一次急诊处理伤口时?

她拿出自己的手机,打开加密笔记,开始记录时间线:

【周五下午4:15:陆峻首次受伤入院】

【4:30-5:10:急诊清创缝合(主刀:刘副主任)】

【5:20:转入普通病房】

【周六凌晨2:00:陆峻擅自离院调查】

【周六下午3:00:伤口检查(林雪处理)】

【周六晚9:30:药剂科爆炸】

植入时间窗口很窄。急诊缝合时可能性最大,但当时手术室里有至少五个人在场。或者……是在转入病房后,有人潜入?

林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父亲殉职后,母亲曾经说过一句话:“有些伤口,表面愈合了,但里面还在化脓。”

她当时以为母亲说的是心理创伤。

但现在想想,也许……是字面意思。

凌晨四点,林雪离开了医院。

她没有回家,而是打车去了城西的陵园。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,一路上都在抱怨油价和夜班辛苦,林雪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。

城市在凌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空旷感。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长,偶尔有载着蔬菜的货车轰隆驶过。

陵园门口,保安室的灯还亮着。看门的老大爷认识她——过去十五年,她每个月都会来。

“林护士长?这么晚……”老大爷打开侧门,脸上写满担忧。

“有点事,想跟爸爸说说话。”林雪勉强笑了笑,“打扰您休息了。”

“不打扰不打扰。”老大爷摆摆手,“需要我陪你上去吗?天黑,路不好走。”
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
林雪沿着熟悉的小路往上走。夜露打湿了石阶,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的味道。她不用看路标——第十五排,第七个墓碑,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到。

林国栋的墓碑很朴素,黑色大理石,上面只有名字、生卒年和一行小字:“一位忠诚的人民卫士”。

墓碑前有一束新鲜的白色菊花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。林雪蹲下身,摸了摸花瓣——有人来过,而且就在今天。

母亲昨天去了外地参加同学会,不可能是她。亲戚们除了忌日很少会来。那会是谁?

她的手指拂过墓碑边缘,忽然触到了一处不平整。

蹲得更近些,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,她看到墓碑基座左下角,有一个很新的刻痕——不是工具刻的,更像是用石头或者金属划出来的。

一个歪斜的箭头,指向下方。

林雪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她看了看四周,陵园里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。远处保安室的灯光像个小小的孤岛。

她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医用小手电——这是夜班护士的标准装备。光束很集中,她顺着箭头方向照向墓碑基座和地面的接缝处。

那里有松动的痕迹。

她试着用手推了推基座,纹丝不动。但当她用手指探进接缝时,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
是个塑料密封袋,被仔细地塞在缝隙深处。

林雪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。她用力把袋子拽出来,大小和手掌差不多,透明,里面装着一叠折叠得很小的纸。

她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把手电咬在嘴里,用颤抖的手摸出手机,打开摄像头,对着密封袋和墓碑上的箭头拍了照。然后才小心地撕开密封条。

里面是两张纸。

第一张是一份复印件的片段,抬头是:“关于林国栋同志殉职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”。日期是十五年前,殉职后第三天。但报告内容只有三分之一,剩下的部分被整齐地裁掉了。

保留的部分里,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:

“……现场发现一枚不属于警用制式的弹壳,口径9mm,经鉴定为境外走私枪支……”

第二张纸更奇怪。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,画得很粗糙,但能辨认出是一个建筑平面图。旁边标注着:“老城区,棉纺厂旧址,3号仓库”。

示意图的角落里,用很小的字写着一串数字:0615。

林雪的呼吸在夜风中凝结成白雾。

这不是巧合。有人故意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,知道她会来,知道她会在今晚来。

是谁?那个疤脸男人?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

她把两张纸重新装回密封袋,塞进护士服内侧的口袋。然后站起身,对着墓碑轻声说:

“爸,如果你在天有灵……告诉我该怎么做。”

墓碑沉默地立在夜色中。

但就在林雪转身要离开时,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墓碑背面——那里也有一行新刻的字。

很小,很小,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:

“别信他们,小雪。”

凌晨五点,林雪回到医院。

天还没亮,但急诊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。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,担架床轮子碾过地面,护士的呼喊,家属的哭泣——生命的脆弱与坚韧在这里日夜上演。

她在更衣室换回护士服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青黑,但眼神异常清明。

口袋里那个密封袋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着她的皮肤。

别信他们。

“他们”是谁?警察?医院里的人?还是……所有人?

手机震动,是陈涛发来的消息:

【林护士长,陆队醒了,坚持要见你。另外,追踪器的化验结果出来了,有点……奇怪。】

林雪回复:【马上到。】

她走出更衣室,在走廊里遇见了周倩。

“林姐!”周倩拉住她,压低声音,“刚才ICU那边说,周副主任有短暂清醒,但只说了一句话就又昏迷了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周倩左右看了看,凑到她耳边:“他说……‘档案室,第三排,蓝色文件夹’。”

档案室?医院的档案室,还是……

林雪脑子里闪过父亲殉职档案上那个红色的“封存”印章。

“还有谁知道?”她问。

“就我和ICU值班护士。我已经告诉她保密了。”周倩顿了顿,眼神里满是担忧,“林姐,你没事吧?你脸色好差。”

“没事。”林雪拍拍她的手,“帮我个忙,去查一下医院行政档案室的出入记录,特别是昨天和今天凌晨的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周倩看着她,最后点点头:“好。但你答应我,有什么危险的事,别一个人扛。”

林雪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抱了抱她,然后转身走向重症监护区。

陆峻已经从监护病房转到了单人病房。门口站着两个便衣警察,看到林雪时点了点头。

推开门,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。陆峻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睛是睁开的,而且很清醒。

陈涛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看到林雪进来,他起身:“林护士长,你们聊,我去门口守着。”

门轻轻合拢。

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监控仪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“你伤口里有追踪器。”林雪开门见山,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
“手术醒来,医生告诉我取出了异物。”陆峻的声音沙哑,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,“然后我回忆了受伤的全过程……刺伤我的那把刀,角度很刁钻,但力道控制得很好——刚好伤到肌肉层,但避开了主要血管和脏器。”

“你是说,刺伤你的人,故意控制了下手的力度?”林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
“嗯。而且……”陆峻看向她,“袭击发生前,那个人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‘林国栋的女儿,也会为你收尸吗?’”

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林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降到冰点。

“他知道我是谁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

“对。”陆峻看着她,“所以周五的失窃案,周六的爆炸,还有刺伤我的事……可能都是冲着你来的。或者说,是通过你,冲着我来的。”

“因为我父亲?”

“因为我重启了他的案子。”陆峻闭上眼睛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林雪,你父亲的殉职……不是意外。我查了当年的档案,有三处明显不合逻辑的地方,但当时所有调查都草草结案。封存令是市局高层直接下的。”

林雪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个密封袋。

“是谁?”她问。

“我还不能完全确定。但档案封存申请上的签名……是现在的赵副局长,赵建国。”

赵副局长。陆峻的直属上司。

林雪想起在监控室里,赵局打给陆峻的那个电话,那个关于父亲案子的电话。

“所以你接了他的电话,去了药剂科,然后爆炸就发生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知道你会去。”

“可能。”陆峻睁开眼睛,眼底有血丝,“也可能,他只是棋子。但不管怎样,追踪器是通过正规渠道植入我体内的——只有手术室的人能做到。”

“刘副主任?”

“他昨晚失踪了。”陆峻说,“爆炸发生后,再没人见过他。”

线索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
林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调出在陵园拍的照片,递给陆峻。

“这个,是我刚才在父亲墓碑下找到的。”

陆峻接过手机,看到那张示意图和残缺报告的瞬间,瞳孔骤然收缩。

“棉纺厂旧址……这是十五年前市局的一个秘密行动点。”他的声音更哑了,“你父亲殉职前最后一次任务,就是去那里接头。”

“接头?和谁?”

“一个线人,代号‘信鸽’。”陆峻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放大那串数字,“0615……这是日期?还是密码?”

“还有这个。”林雪翻到第二张照片——墓碑背面那行小字。

陆峻盯着那行“别信他们,小雪”,看了很久。

“字迹很新,不超过24小时。”他说,“有人在你之前去过,而且知道你会去。”

“疤脸男人?”

“不一定。”陆峻把手机还给她,“林雪,从现在开始,你不能再单独行动。对方知道你的一切——你的工作习惯,你的家庭,甚至你父亲墓地的位置。”

“那你呢?”林雪看着他,“你伤口里的追踪器被取出来了,但他们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知道你醒了。”

“所以我要‘继续昏迷’。”陆峻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,“陈涛会安排。对外,我还是危重状态。对内……”

他看向病房门的方向。

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去找一个人。”陆峻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名字,“李国华,退休老刑警,当年是你父亲的搭档。爆炸前我联系过他,他说有些东西要当面交给我。但现在我出不去,只能你去。”

林雪接过纸条:“他可信吗?”

“当年你父亲殉职后,他是唯一一个坚持要继续调查的人。”陆峻说,“后来被强制提前退休了。”

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。

新的一天,带着更多的迷雾和危险,正在缓缓展开。

林雪把纸条小心收好,站起身:“我现在就去。但在我回来之前——”

她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。

陈涛推门进来,脸色铁青:“头儿,刚接到消息……刘副主任的尸体在城郊水库被发现了。初步判断,死亡时间在爆炸发生前两小时。”

陆峻和林雪对视一眼。

所以昨晚在药剂科的那个“刘副主任”,是别人假扮的。

而真的刘副主任,早就死了。

“死因?”陆峻问。

“溺水。但……”陈涛的声音有点抖,“法医在尸检时发现,他的胃里有一张纸条。上面写着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陈涛看向林雪,眼神复杂:

“‘下一个,是你父亲当年的主治医生。’”

林雪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摇晃。

父亲当年的主治医生……是王明远院长。

行政科主任,王明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