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七点,城市在薄雾中苏醒。
林雪走出医院时,晨光刚好爬上主楼的玻璃幕墙,反射出耀眼的金色。她穿着便服——简单的米色风衣和牛仔裤,头发束成低马尾,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上班族。
口袋里装着陆峻给她的纸条,还有从父亲墓碑下取出的那两张纸。三样东西放在一起,却像三个不同拼图的碎片,拼不出完整的画面。
地址在城南的老城区,距离医院大约四十分钟车程。林雪没有打车,而是选择了公共交通——地铁换乘公交车,这是最不容易被跟踪的方式。
至少理论上如此。
地铁车厢里挤满了早高峰的人群,林雪站在角落里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疲惫的上班族打着哈欠,学生戴着耳机听歌,老太太提着菜篮——没有可疑的人。
但她能感觉到,从离开医院那一刻起,就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。
不是具体的某个人,而是一种被窥视的直觉。就像在手术室里,当她专注于某个精密操作时,能感觉到身后主刀医生的注视。
她在第三个站下车,没有出站,而是沿着通道走向对面的站台,假装要换乘。在人群的掩护下,她快速闪进女卫生间,锁上门。
心跳很快。她对着镜子深呼吸,检查风衣的衣领和袖口——没有异常。背包里除了钱包手机,只有一小瓶医用酒精和几片创可贴。
手机震动。是周倩发来的消息:
【林姐,行政档案室的记录查到了。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分,周副主任用自己的权限卡进去过,待了十五分钟。但更奇怪的是,今天凌晨三点二十,又有人进去过,用的是……王院长的权限卡。】
王明远院长。
刘副主任胃里那张纸条上的话,再次浮现在林雪脑中:“下一个,是你父亲当年的主治医生。”
主治医生,王明远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这次是陈涛:
【林护士长,陆队让我提醒你,李国华家附近可能有眼线。建议你从后巷进去,他家在红砖楼三层,阳台上有两盆月季花的那户。】
林雪回复收到,然后删除了所有聊天记录。
她走出卫生间,重新混入人群。这一次,她没有再回头。
老城区的建筑还保留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貌。红砖楼房外墙斑驳,电线像蜘蛛网般交错,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。
李国华的家在一条小巷深处。林雪按照陈涛的指示,绕到楼后,从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进去。楼道里堆着杂物,墙皮大片剥落,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。
三楼,左边的门。门牌号已经看不清了,但阳台上确实有两盆月季,花开得正艳,在这破败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林雪敲门。
等了三秒,又敲了三下——这是陆峻交代的暗号。
门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,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。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只浑浊但锐利的眼睛。
“找谁?”
“李叔,陆峻让我来的。”林雪压低声音。
门开了。站在门里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头发花白,背有些佝偻,但身材依然魁梧,能看出当年做刑警时的影子。
“进来吧。”李国华侧身让她进去,同时警惕地看了看楼道,才关上门。
房间很小,一室一厅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墙上挂满了照片——大多是工作照,穿着不同年代的警服,和不同的人合影。
林雪一眼就看到了父亲。
照片里的林国栋还很年轻,大概三十出头,穿着八九十年代的橄榄绿警服,和李国华勾肩搭背地笑着。背景是某个派出所门口,阳光很好。
“你很像他。”李国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尤其是眼睛。”
林雪转过身,老人已经给她倒了杯水。
“李叔,陆警官说您有些东西要给他。”
李国华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,朝外看了看,然后才坐回旧沙发上。
“东西在我这儿。但给你之前,我得先问你几个问题。”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,“小雪,你知道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吗?”
“枪击。追捕毒贩时中弹。”
“这是官方说法。”李国华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照片和文件,“真实的死因,档案里永远不会写。”
他抽出一张照片,推过来。
那是一张现场照片,已经严重褪色,但还能看清。一条狭窄的巷子,地上有个人形白线轮廓,旁边散落着弹壳。但引起林雪注意的是——白线轮廓的位置,在巷子中央,而不是靠墙。
“你看,”李国华指着照片,“如果你在追捕,中弹倒地,正常应该是倒在墙边,或者有掩体的地方。但你父亲倒在路中间,周围没有任何遮挡。”
“也许他被追击……”
“没有追击的痕迹。”李国华又抽出一张照片,是弹道分析图,“子弹是从正面射入,斜向下,击中心脏。但弹道角度显示,开枪的人身高比你父亲矮至少十五厘米,而且两人距离很近——不超过三米。”
林雪的心脏开始狂跳。
“这么近的距离,正面开枪……除非对方是他认识的人,而且他没有防备。”
“对。”李国华的声音很沉重,“当年我就提出过这个疑点,但上面说我想多了。现场发现的弹壳确实不属于警用枪支,是境外走私的9mm手枪。但问题在于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雪的眼睛。
“那把手枪,是你父亲自己的配枪。编号匹配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。
“不可能。”林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警用配枪都是登记在册的,如果是父亲的枪,为什么档案里没写?”
“因为写档案的人不想写。”李国华从铁盒最底层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“这是当年现场勘查的原始记录复印件,我偷偷留的。你看这里——”
他指着纸上一行被划掉但还能辨认的字迹:
“死者配枪不见,现场发现陌生枪支……”
“被划掉了?”林雪接过那张纸,手指在颤抖。
“对。正式报告里,这句话变成了‘死者配枪在追捕中丢失,现场发现涉案枪支’。”李国华冷笑,“一字之差,意思天差地别。”
林雪感到一阵眩晕。她扶住沙发扶手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李叔,您为什么留下这些?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?”
“因为十五年前,我说了没人信。因为我被提前退休,每天活在监视里。”李国华指了指窗外,“看到楼下那辆银色面包车了吗?停在那里三天了,每天换不同的人坐在里面。他们不是在保护我,是在看着我。”
林雪走到窗边,从窗帘缝隙往下看。确实有一辆银色面包车,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。
“那您为什么还联系陆峻?不怕被他们发现吗?”
“陆峻这孩子,我看着他长大的。”李国华走到她身边,“他父亲当年是我徒弟,也是在那之后死的——车祸,说是意外。但刹车线是被人剪断的。”
林雪猛地转头看他。
“陆峻不知道?”她问。
“我没告诉他。那孩子太倔,知道真相会不顾一切。”李国华叹了口气,“但他父亲临死前给我打过电话,说如果自己出事,就把一些东西交给陆峻。我等了这么多年,等到陆峻当上刑侦副队长,才敢联系他。”
他走回沙发,从铁盒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这里面,是当年你父亲调查一个案子时留下的笔记。他怀疑警队内部有内鬼,在给一个跨境贩毒集团提供保护。他死前一周,把这个交给我保管,说如果自己出事,就说明怀疑是对的。”
林雪接过信封。很轻,但拿在手里像有千斤重。
“您看过里面的内容吗?”
“看过。”李国华的表情变得很复杂,“所以我一直活到现在。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死了,这些东西就会寄给媒体和纪委。”
这是他的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
“李叔,”林雪的声音很轻,“您刚才说,父亲是正面中弹,开枪的人比他矮……您有怀疑的对象吗?”
李国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有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我说出来,你可能接受不了。”
“请告诉我。”
老人从铁盒里又拿出一张照片,是合影。七八个穿着警服的人,站在某个会议室外。林国栋站在中间,旁边是一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,手搭在他肩上。
那个男人的脸,林雪认识。
是赵建国。现在的赵副局长。
“这个人,”李国华的手指重重按在照片上,“当年是你父亲的直属上级。也是你父亲死后,升职最快的人。”
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,照进屋里,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。
林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,又在下一秒降到冰点。她想起陆峻说,父亲殉职档案的封存令是赵副局长签的。想起那个威胁电话,想起追踪器,想起爆炸……
“李叔,”她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如果赵副局长有问题,那陆峻现在在医院……”
“很危险。”李国华接上她的话,“所以你要尽快把这些交给陆峻。但小雪,你要记住——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包括我。”
他走到墙边,推开一个老式衣柜,露出后面的墙壁。墙上有个暗格,他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型U盘。
“这个,是你父亲当年偷拍的证据。里面有一些人的照片,还有交易的记录。我一直不敢动它,因为只要我一插上电脑,对方可能就会知道。”
他把U盘也递给林雪。
“现在,它是你的了。怎么用,你们自己决定。”
林雪把信封和U盘小心地放进背包内侧的夹层。她的手在抖,但动作很稳。
“李叔,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?”李国华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解脱,“我老了,该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就看你们年轻人了。”
他送林雪到门口,在开门前,忽然抓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,像铁钳。
“小雪,你父亲死前最后一句话,是让我告诉你妈和你——好好活着。”老人的眼睛里泛起浑浊的泪光,“但现在看来,光是活着还不够。你们得知道为什么活着。”
林雪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国华压低声音,“你父亲的墓碑,这几年我每个月都会去打扫。但上个月我去的时候,发现有人在墓碑周围转悠。我偷偷拍了照片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拍立得照片,像素不高,但能看清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,侧脸对着墓碑方向。
虽然只拍到侧脸,但林雪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下颌线的弧度,和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疤痕。
疤脸男人。
他去过父亲的墓地。
在她之前。
“谢谢您,李叔。”林雪把照片也收好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门开了,楼道里的霉味再次涌来。
李国华站在门口,看着林雪下楼的背影,忽然又开口:
“小雪!”
林雪回头。
老人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老。
“你父亲常说,当警察的,最怕的不是死在歹徒手里,而是死在‘自己人’的枪下。”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,“如果真是那样……替他报仇。”
林雪没有回答,只是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快步下楼。
她没有走原路,而是从楼另一侧的小门出去,穿过一片杂乱的菜地,来到另一条街上。手机震动,她看了一眼——是陈涛的消息:
【王院长刚才去了重症监护区,说要探望陆队,被我们的人拦下了。但他情绪很不正常,一直在说‘要出事了,要出大事了’。】
林雪回复:【我马上回医院。另外,派人保护李国华,他家楼下有眼线,银色面包车。】
她收起手机,拦了辆出租车。
车开动时,她从后视镜里看到,那辆银色面包车果然也动了,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。
他们知道她在这里。
他们一直都知道。
林雪的手伸进背包,握紧了那个信封和U盘。
父亲,如果你在天有灵……
请告诉我,十五年前向你开枪的那个人,到底是谁。
出租车驶入主路,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
而在后方那辆银色面包车里,副驾驶座上的人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:
“她拿到东西了。跟预料的一样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经过处理的电子音:
“让她回医院。第二阶段,可以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