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在医院后门停下时,林雪看了眼计价器——47元。她递过一张五十,没等找零就推门下车。
“哎,找你三块!”司机在身后喊。
“不用了。”林雪头也不回地走进员工通道。
身后的街道上,那辆银色面包车在距离医院两百米外的路口停下,没有继续跟进来。他们知道这里有监控,有保安,有警察——至少在明面上,医院现在是安全的。
但林雪不这么认为。
员工通道的摄像头亮着红灯,她刷卡通过闸机。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早餐混杂的气味,早班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,推着药车,抱着病历夹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她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感,像手术室里即将开始一台高危手术前的寂静。每个人都在正常地工作,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——警惕,或者好奇。
护士站前围着几个人,正在低声议论。林雪走近时,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林护士长。”值班护士小张的脸色不太自然,“您回来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林雪问。
小张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刚才王院长来了,说要把陆警官转到特护病房去,还带了几个不认识的人。但陈警官不让,两边差点吵起来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陈警官把陆警官的病房守住了,除了医护人员谁也不让进。王院长气冲冲地走了,说要去局里反映。”
林雪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今天谁负责陆警官的护理?”
“是我。”小张说,“但陈警官要求所有进病房的人都要先登记,连测体温都要。”
这是对的。如果连院长都可能有问题,那整个医院的体系就不再可靠。
“我去换衣服,然后跟你一起去做晨间护理。”林雪说。
更衣室里空无一人。林雪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钟,让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。然后她快速脱下风衣,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和U盘。
信封没有封口。她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东西——是几页手写的笔记,纸张已经发黄,字迹是她熟悉的父亲的笔迹。
第一页的开头写着:
“1998.3.15,线人‘信鸽’提供线索:码头三号仓库,每月15号有‘货’。跟了三个月,发现每次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。怀疑内部有问题。”
第二页:
“1998.4.20,赵建国副队长建议我暂时停止调查,说打草惊蛇。但‘信鸽’说下次交易规模很大,可能是突破口。”
第三页只有一行字,写得格外用力,几乎要划破纸张:
“1998.5.12,发现赵的私人账户有一笔不明汇款。金额:20万。来源:境外。”
林雪的手指抚过那行字。二十万,在当年是天文数字。而赵建国,就是现在的赵副局长。
第四页是半张撕碎的纸,只剩下一角:
“……必须告诉国华,如果我出事……”
笔记到这里中断了。
她小心地把纸张放回信封,然后看向那个U盘。黑色的,普通的USB 2.0接口,上面没有任何标记。李国华说这是父亲偷拍的证据,但这么多年过去,还能用吗?里面会是什么?
更衣室的门突然被敲响。
“林护士长?您在里面吗?”是周倩的声音。
林雪迅速把东西藏进护士服内侧口袋:“在,马上出来。”
她换上干净的护士服,对着镜子整理头发。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,但眼神异常坚定。
开门,周倩站在外面,表情很急。
“林姐,出事了。”她把林雪拉到一边,“王院长刚才在办公室晕倒了,现在在急诊抢救。但更奇怪的是——”
她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:“晕倒前,他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,砸碎了一个相框。保安破门进去时,发现他在用碎玻璃划自己的胳膊,嘴里一直在说‘还给他们,都还给他们’。”
林雪的呼吸一窒。
“他现在情况怎么样?”
“意识不清,一直在说胡话。急诊医生说可能是急性应激障碍,已经用了镇静剂。”周倩顿了顿,“但有件事……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王院长办公室的碎相框里,有一张老照片。”周倩的眼神复杂,“是你父亲和他,还有另外几个人的合影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……”
她拿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——是偷偷拍下的。
照片是年轻时的王明远和林国栋,勾肩搭背地站在医院门口,都穿着白大褂。背景里还有几个人,但只拍到半个身子。
照片背面的字迹有些模糊,但能辨认:
“国栋兄,这份恩情,我王明远记一辈子。——1995.7.23”
1995年。父亲殉职是三年前。这是什么恩情?
“还有,”周倩又翻到下一张照片,“这是在王院长办公桌抽屉里找到的,压在文件最下面。”
那是一张复印的病历记录,日期是1998年5月18日——父亲殉职前三天。患者姓名:林国栋。诊断:慢性胃炎,开药:奥美拉唑。
但引起林雪注意的是主治医师签名栏——不是王明远,而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字:吴天明。
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:“建议复查胃镜,排除恶性病变可能。”
“吴天明是谁?”林雪问。
“我查了医院的人事档案,1998年确实有个叫吴天明的消化科医生,但在你父亲殉职后一个月就辞职了,之后下落不明。”周倩的声音在颤抖,“林姐,我觉得……你父亲当年的死,可能真的有问题。”
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陈涛快步走过来,脸色铁青。
“林护士长,陆队要立刻见你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还有,技术科把追踪器的化验结果发过来了——那东西很高级,不是国内常见的型号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了眼周倩。
周倩立刻说:“我去忙了。”转身离开。
等她走远,陈涛才继续说:“而且追踪器内部有个微型注射装置,里面装着一种化学制剂。化验显示,那是一种慢效凝血剂,如果注入血液,会在24到48小时内引发全身性弥散性血管内凝血。”
林雪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是,如果那个追踪器没被及时发现取出来,陆队现在可能已经因为内脏多处出血而死了。”陈涛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,“这不是警告,这是谋杀。精心策划的,利用医疗手段的谋杀。”
医院走廊的灯光忽然变得刺眼。
林雪感觉周围的墙壁在向自己挤压过来。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浓烈,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恐惧。
“陆队让我问你,”陈涛看着她,“东西拿到了吗?”
林雪点头。
“好。现在跟我来,但我们要绕路。”
他们没有走主通道,而是通过一条很少人知道的内部维修通道,绕开了所有公共区域。通道里光线昏暗,管道纵横,脚步声在金属墙壁间回荡。
“这条通道连接住院部和行政楼,是当年建院时留下的,只有老员工知道。”陈涛一边走一边解释,“陆队说,从今天起,所有行动都要避开常规路线。”
“他怀疑医院里有内应?”
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陈涛在一扇铁门前停下,输入密码,“昨晚爆炸后,我们对所有进出药剂科的人员进行了排查。发现一个细节——爆炸发生前十五分钟,药剂科的消防喷淋系统被人为关闭了。”
林雪愣住了:“如果喷淋系统开着……”
“爆炸的威力会小很多,至少不会引发火灾。”陈涛推开门,“而关闭系统的指令,来自行政楼的安保控制中心。值班记录显示,当时操作的人是——周文斌。”
那个现在躺在ICU里,昏迷不醒的周文斌。
“但他当时应该在药剂科……”林雪忽然明白了,“有人用了他的权限。”
“对。而且这个人对医院的安保系统非常熟悉,知道怎么绕过双重验证。”陈涛侧身让林雪先过,“陆队说,这个人可能在医院工作了很长时间,甚至……可能是管理层。”
门后是另一条走廊,通往重症监护区。但陈涛没有往那边走,而是推开一扇标着“设备间”的门。
里面不是设备,而是一个临时布置的监控室。三面墙上挂满了屏幕,显示着医院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。陆峻坐在轮椅上,身上还连着便携监护仪,但已经换上了便服。
他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睛像淬过火的刀。
“林雪。”他朝她点头,“东西。”
林雪走过去,把信封和U盘递给他。陆峻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看向陈涛:“外面情况?”
“王明远在急诊,用了镇静剂,还没醒。赵局那边来电话,问你的情况,我说你还昏迷。”陈涛快速汇报,“另外,技术科追踪了刘副主任手机的最后信号,定位在城北一个废弃工厂。已经派人过去了。”
陆峻的眉头皱紧:“赵局亲自打电话?”
“对。语气很急,说要派专家组来会诊,被我以‘需要家属同意’为由拦下了。”
“家属……”陆峻看向林雪,“从现在起,林护士长是我的‘家属’,所有医疗决定需要她签字同意。明白吗?”
陈涛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明白。”
林雪也愣住了。她看着陆峻,想说什么,但陆峻抬手制止了她。
“没有别的选择。如果对方真的渗透到了医院管理层,我需要一个完全可信的人在身边。而你现在,”他的目光锐利,“是最可疑,也最可信的人。”
“因为我父亲?”
“因为你现在和我一样,都是靶子。”陆峻打开信封,抽出那几页笔记。他看着那些字迹,手指在“赵建国”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U盘,插进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亮起,弹出一个需要密码的界面。
“有密码。”陆峻说。
林雪看向那些笔记,忽然想起父亲墓碑下那张示意图角落的数字:0615。
“试试0615。”她说。
陆峻输入。错误。
“试试19980512。”林雪说,那是笔记上最后一页的日期。
还是错误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墙上的监控屏幕无声地切换着画面:急诊门口的救护车,门诊大厅的人群,住院部的走廊……
林雪看着那些画面,大脑快速运转。父亲会用什么做密码?生日?警号?还是……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她骑自行车时说过的话:“小雪,记住,真正的密码不是藏在数字里,而是藏在记忆里。”
记忆。
她走到电脑前,输入一串数字:19950723。
那是王明远照片背面的日期。那份“恩情”的日子。
按回车。
进度条开始读取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,弹出一个文件夹。里面有三个文件:一段视频,一个文档,几张照片。
陆峻点开视频。
画面晃动得很厉害,像是偷拍的。光线昏暗,看起来是某个仓库内部。几个男人正在搬运箱子,说话声很模糊。
然后镜头拉近,对准其中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。虽然画质很差,但能认出那张脸——
年轻的赵建国。
他正在和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握手,对方递过来一个手提箱。赵建国打开看了一眼,点点头,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。
交易完成。
视频长度只有47秒,但信息量足够炸毁一个人的职业生涯。
陆峻的脸色在屏幕光线下显得铁青。他点开文档,里面是一份名单,列着七八个人的名字和职务,后面标注着金额和时间。赵建国的名字在第一个。
照片是偷拍的交易现场,角度不同,但人物相同。
“这些证据……”林雪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当年交上去……”
“他不可能交。”陆峻关掉文件,拔出U盘,“交上去,他自己也活不了。对方不会允许这样的证据流出去。”
“所以他藏了起来,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被人灭口。”陆峻接上她的话,“但不是赵建国亲自下的手。从弹道和现场情况看,开枪的是职业杀手。赵建国只是提供了情报——你父亲的行踪,行动计划。”
林雪感觉喉咙发紧。
十五年的谜团,在这一刻掀开了一角。但露出的不是真相,而是更深、更黑暗的深渊。
“那王明远院长呢?”她问,“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?”
陆峻正要开口,陈涛的手机响了。
他接听,脸色骤变。
“什么?……好,我们马上过去。”
挂断电话,陈涛的声音在颤抖:“王明远院长醒了。但他说要见你,林护士长。他说……”
他看向林雪,眼神复杂。
“他说,他知道当年是谁调换了林国栋警官的病理切片。而那个人,现在就在医院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