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抢救区的空气里有种特殊的气味——消毒水、血液和恐惧混合的味道。
林雪穿过走廊,脚步很快但很稳。护士服的口袋里装着那张从父亲墓碑下找到的示意图,U盘和笔记则留给了陆峻。分开前,陆峻只说了两句话:
“如果王明远真的是关键证人,那他现在很危险。”
“还有,不要相信任何医护人员——包括你自己科室的人。”
最后那句话让她在推开抢救室的门时,手指顿了顿。
王明远躺在三号抢救床上,身上连着心电监护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。他的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和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行政科主任判若两人。床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,是陈涛安排的人。
一个年轻的急诊医生正在查看监护数据,看到林雪进来,点点头:“林护士长。”
“他情况怎么样?”林雪走到床边,目光扫过监护仪——心率110,血压90/60,血氧饱和度95%。
“急性应激障碍引发的心因性休克,已经用了镇静剂和升压药。但奇怪的是……”医生压低声音,“他的血液化验显示肝肾功能急剧恶化,像是中毒,但我们查不出毒物来源。”
中毒。
林雪的心脏收紧。她看向王明远的手臂,左手腕包着绷带,应该是用玻璃自残的伤口。但右手的手背上,静脉输液管正一滴一滴地输入液体。
“这瓶药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生理盐水加维生素B6和C,帮助代谢。”医生说,“但我们已经换了三瓶了,都是新拆封的,应该没问题。”
应该。
林雪俯身靠近王明远,轻声唤道:“王主任?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
王明远的眼皮颤动了一下,但没有睁开。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林雪把耳朵凑近。
“……冷藏库……四号……切片……”
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“什么切片?”林雪问。
王明远的手忽然抬起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大得惊人,完全不像一个重病人该有的力量。
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浑浊的瞳孔死死盯着林雪:
“你父亲……不是胃癌……他们……调换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手松开了,整个人再次陷入昏迷。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——心率骤降到40,血压直线下跌。
“室颤!”医生大喊,“准备除颤!”
抢救室瞬间进入应急状态。护士推来除颤仪,医生撕开王明远的病号服,涂抹导电膏。林雪被挤到一边,但她没有离开,目光紧紧盯着那瓶正在滴注的液体。
200焦耳,充电完成。
“清场!”
砰。
王明远的身体在电流下弹起又落下。监护仪上,心电波形从一条颤抖的直线,艰难地恢复成不规则的室性逸搏心律。
“恢复窦性心律。”护士报告。
医生擦了把汗:“准备转ICU,需要持续监护。另外,报警吧,这绝对是中毒。”
一个警察立刻拿起对讲机。林雪却转身走出抢救室,在走廊里拨通了陆峻的电话。
“王明远说,我父亲的病理切片被调换了。他说冷藏库,四号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医院的病理标本冷藏库?”
“对。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标本,可能早就处理掉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陆峻的声音很沉,“医疗档案有规定,恶性肿瘤的病理标本需要永久保存。你父亲当年如果是‘胃癌’,标本应该还在。”
林雪感觉后背发凉。
如果父亲的死真的和一份被调换的病理切片有关,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当年有人用医疗手段掩盖了真正的死因?意味着所谓的“枪击殉职”可能根本就是幌子?
“你现在在哪里?”陆峻问。
“急诊。”
“去病理科。但不要直接问,就说……就说需要调阅一份旧病例做教学参考。我让陈涛去接应你。”
电话挂断。林雪站在原地,看着走廊尽头病理科的方向。那里的灯还亮着,夜班技师应该还在。
她深吸一口气,正要迈步,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。
“林护士长。”
是保卫科的老张,那个在监控室帮过他们的保安队长。他的脸色不太对,眼神闪烁。
“有事吗,张队长?”
“刚才……”老张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,“刚才有个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,塞进林雪手里,然后转身快步离开,像在逃避什么。
林雪展开纸团。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:
“别去病理科。冷藏库的监控三天前就坏了,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。他们要的不是切片,是你。”
没有署名。
但字迹……她认出来了。是周文斌的笔迹。
那个躺在ICU里昏迷不醒的周文斌,是怎么写这张纸条的?还是说,他根本没有昏迷?
林雪把纸团攥紧,走向护士站。那里有一台电脑可以查阅排班表。她登录系统,输入权限密码,调出病理科的值班记录。
今晚值班的技师:李明,四十五岁,在病理科工作二十年。
旁边有照片——一张平平无奇的脸,但林雪总觉得在哪里见过。
她点开李明的详细档案。教育背景:某医学院检验专业。工作经历:1998年入职,一直在病理科。
1998年。
父亲殉职的年份。
档案里还有一条备注:2003年曾因操作失误导致一批标本污染,被记过处分。处分原因:将良性标本与恶性标本混放。
操作失误?还是故意为之?
林雪关掉页面,站起身。她没有去病理科,而是走向了行政楼。如果周文斌说的是真的,那么现在去病理科就是陷阱。但如果周文斌也是陷阱的一部分呢?
她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行政楼晚上只开侧门,值班保安是个年轻小伙子,正低头玩手机。林雪刷卡进入,没有惊动他。
电梯上行到五楼,档案室所在的楼层。走廊里只开了应急灯,光线昏暗。林雪没有开主灯,而是用手机手电照明,找到了档案室的门。
门锁着。但她记得周倩说过,今天凌晨有人用王明远的权限卡进来过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——这是从昏迷的王明远身上“借”的。刚才在抢救室,趁着混乱,她摸走了他白大褂口袋里的所有东西。
刷卡,绿灯亮起。
门开了。
档案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。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,矗立在黑暗中。林雪用手电扫过柜子上的标签:人事档案、病历档案、设备档案……
她找到了病理标本登记册所在区域。1998年的登记册在第三个柜子的最下层。
抽出那本厚重的册子,灰尘扬起。她快速翻到5月——父亲去世的那个月。
5月18日,林国栋,胃镜活检标本,编号:980518-07。送检科室:消化科。送检医生:吴天明。
后面是检验结果栏:
初步诊断:低分化腺癌(胃窦部)
检验员:李明
复核:王明远(时任病理科主任)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但林雪注意到,在“备注”栏里,有一行很小的字,几乎被忽略:
“标本量不足,建议复查。”
如果标本量不足,为什么还能做出明确诊断?而且,既然是恶性病变,为什么没有安排复查,反而在一周后病人就“殉职”了?
她翻到后面,想找复查记录,但什么都没有。父亲5月25日殉职,之后档案就停止了。
林雪拿起手机,对着这一页拍了照。然后她继续往前翻,想找其他同时期的标本记录。
在5月15日,她看到了另一个名字:
赵建国,胃镜活检标本,编号:980515-03。送检科室:消化科。送检医生:吴天明。
检验结果:慢性浅表性胃炎。
检验员:李明。
复核:王明远。
同一位医生,同一位检验员,几乎同时送检的两份标本——一个诊断出癌症,一个只是普通胃炎。
但林雪注意到,赵建国的标本编号是03,父亲的却是07。中间的四份标本呢?
她往前翻,找到了980515-04到980515-06的登记,都是其他病人。但唯独没有980515-07之前的记录——那个编号像是凭空出现的。
除非……
林雪的手开始发抖。
除非父亲的标本根本就不是5月18日送检的。有人修改了登记册,插入了这个记录。
她关上册子,放回原处。然后走向档案室最里面的角落——那里有一个小冰箱,门上贴着“珍贵标本保存”。
冰箱上了锁,但只是普通的挂锁。林雪从头上取下一根发卡——这是她从急诊顺来的不锈钢止血钳,掰直了就能当开锁工具。
父亲教过她这个。在她十岁那年,他把家里的门钥匙弄丢了,就用一根回形针开了锁。他说:“小雪,有时候合法的手段解决不了问题,但你得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锁开了。
冰箱里冷气扑面而来。里面整齐排列着一个个小盒子,每个都贴着标签。林雪快速寻找着9805开头的编号。
找到了。
980515-03,赵建国。
980518-07,林国栋。
两个盒子并排放在第二层。她先拿出赵建国的盒子,打开——里面是几个玻璃切片,泡在福尔马林液里,标签完整。
然后她拿出父亲的盒子。
手感不对。太轻了。
打开。里面是空的,只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打印着一行字:
“你终于来了。可惜,晚了十五年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:
“想看你父亲真正的病理切片吗?明晚十点,棉纺厂旧址3号仓库。一个人来。别告诉警察——包括你那位陆警官。”
纸条从林雪手中飘落。
她扶着冰箱门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房间里很冷,但她额头在冒汗。
陷阱。从一开始就是陷阱。对方知道她会查,知道她会来,甚至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来。
那王明远呢?他是真的知情者,还是陷阱的一部分?周文斌呢?那张警告纸条,是真的警告,还是为了让她更相信这个陷阱?
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。
林雪捡起纸条,放进口袋,锁好冰箱,离开档案室。走廊里依然安静,应急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电梯下行时,她拿出手机,看着陆峻的号码。
要不要告诉他?
如果告诉,他一定会阻止她去,会布控,会打草惊蛇。但如果不去,父亲真正的死因可能永远石沉大海。
电梯门开,一楼到了。
林雪走出行政楼,夜风很凉。她抬头看向住院部大楼,陆峻病房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她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。
而是发了一条短信给周倩:
“如果我明晚十点还没联系你,就把我电脑D盘里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密码发给陈涛。密码是你的生日加我的生日。”
发送成功。
然后她删除了短信记录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,她看到一条新消息推送:
“突发:市立医院行政科主任王明远病情恶化,转入ICU,院方称原因不明。”
不明原因。
林雪握紧手机,走向夜色深处。
而在她身后,行政楼五楼的某个窗户后,一个人影放下了望远镜。
那个人拿出手机,发送了一条短信:
“鱼咬钩了。准备收网。”
收件人号码的备注是:赵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