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6:11:47

早晨七点,ICU的探视时间还没到,林雪就站在了观察窗外。

王明远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——气管插管连着呼吸机,颈静脉置管输注着营养液,心电监护的波形规律但微弱。两个警察守在门口,轮流盯着。

“情况没有好转。”ICU的主治医生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,“肝功能衰竭进行性加重,肾脏也开始出问题。我们查了所有常见毒物,都是阴性。”

“中毒症状这么明显,怎么可能查不出毒物?”林雪问。

医生沉默了几秒:“有一种可能——是混合毒素,或者是非常规的毒物。法医那边已经抽血送检了,但结果要等48小时。”

48小时。王明远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。

林雪的目光落在王明远被纱布包裹的右手腕上。那些自残的伤口,真的只是应激反应吗?还是说……他在试图排出什么东西?

“医生,他的血液毒物筛查,包括重金属吗?”

“常规筛查包括铅、汞、砷。”医生翻看病历,“都是阴性。”

“那铊呢?”

医生猛地抬头看她:“铊中毒?症状确实符合,但铊盐是严格管制的……”

“如果有人能调换病理切片,那弄到铊也不是不可能。”林雪的声音很平静,“建议你们加急查血铊浓度。如果是铊中毒,普鲁士蓝是特效解毒剂。”

医生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林护士长,你好像对中毒很了解。”

“我父亲当年有个案子,涉及铊投毒。”林雪转身离开窗前,“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。”

她走出ICU区域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。口袋里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着她的皮肤。明晚十点,棉纺厂旧址3号仓库。

她需要做出选择。

手机震动,是陆峻发来的消息:

【病理科李明的档案查到了新线索。他有个弟弟,1998年因贩毒被捕,判了十五年。但入狱三年后就‘意外死亡’了。抓他弟弟的警官,是你父亲。】

林雪盯着屏幕,手指收紧。

所以李明有动机。如果父亲当年抓了他弟弟,导致弟弟死在狱中,那报复就说得通了。调换病理切片,伪造癌症诊断,然后……

然后呢?父亲是枪击致死,不是死于癌症。病理切片只是铺垫,真正的杀招在后面。

她回复:【李明今天上班吗?】

陆峻:【请假了。说是家里老人生病,但查了出入境记录,他三天前买了去云南的机票,用的假身份证。】

跑了。或者,是去准备什么。

【你要去棉纺厂,对吗?】陆峻的下一条消息跳出来。

林雪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他怎么知道?

【别否认。我看了王明远的抢救记录,你说出‘冷藏库’的时候,我就猜到了。对方既然能用病理切片做文章,就一定会用这个引你上钩。】

她握着手机,很久才回复:【我必须去。】

【我知道。但你不是一个人去。】

【你说过不要相信任何警察。】

【那就别把我当警察。】陆峻的回复很快,【把我当一个想保护你的……朋友。】

朋友。这个词在屏幕上显得格外陌生。

林雪闭上眼睛。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她脸上,温暖,但驱不散心底的寒意。

上午九点,心脏外科的晨会照常举行。

林雪坐在会议室后排,手里拿着护理记录,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科主任在讲本周的手术安排,护士长在强调院内感染控制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
只有她知道,这座医院平静的表面下,正在酝酿一场风暴。

“林护士长。”科主任点名,“你负责的3床患者,术后第三天,引流液偏多,要注意观察。”

“好的。”林雪点头。

“另外,”科主任顿了顿,“王明远主任的事,大家也都知道了。院办临时安排周文斌副主任代理行政科工作,虽然他还在ICU……嗯,总之,相关文件流程会有调整,大家配合一下。”

周文斌代理?他不是昏迷吗?

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。林雪抬头,看到科主任的表情也很微妙——显然这个决定不是常规程序。

晨会结束后,她特意绕到行政科。办公室门口贴着临时通知:“即日起,行政科工作由周文斌副主任代理,所有文件需经其签字生效。”

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但周文斌的办公桌上,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。

林雪走进去。桌面上很干净,电脑关着,文件整齐地码放在一侧。她拉开抽屉——锁着。但中间的抽屉没锁严,露出一角纸张。

她轻轻拉开。里面是一本病历复印件,患者姓名:周文斌之子,周浩。诊断:药物成瘾,多器官功能损害。就诊时间:去年三月。

翻到最后一页,出院小结上写着:“患者家属要求转往境外治疗,已办理自动出院。”

境外治疗。周倩说过,周文斌的儿子在国外留学。但如果真的是留学,为什么病历上写的是“药物成瘾,多器官功能损害”?

除非……那不是留学,是跑路。

“林护士长?”

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让林雪猛地转身。周文斌站在门口,穿着病号服,外面披着外套,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。

“周主任,您……”林雪把抽屉推回去,“您不是应该在ICU吗?”

“医生说我可以短暂下床活动。”周文斌走进来,在办公椅上坐下,“倒是你,林护士长,来行政科有事吗?”

他的语气很平和,但林雪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。

“关于昨晚王主任的事,我想问问院里有什么安排。”林雪找了个合理的借口,“毕竟涉及科室协作……”

“王主任的事,警方已经介入了,我们等调查结果就好。”周文斌端起那杯茶,抿了一口,“倒是你,林护士长,最近好像和警方走得很近。”

“协助调查而已。”

“协助到凌晨两点还在档案室?”周文斌放下茶杯,声音很轻,“昨晚值班保安看到你了。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林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他坐在晨光里,病号服下的身体看起来很虚弱,但那双眼睛——太清醒了,清醒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。

“周主任,”她向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您昨晚让人给我的那张纸条,是什么意思?”

周文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
“什么纸条?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
“一张警告我别去病理科的纸条。字迹是您的。”林雪盯着他的眼睛,“如果那不是您写的,那就说明有人能模仿您的笔迹。而能模仿到连我都认不出来的程度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。但意思很清楚——能做到这一点的,只能是身边人。

周文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一寸。

“林雪,”他忽然换了个称呼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父亲救过我的命。1995年,我在路上突发心梗,是他把我背到医院,争取了抢救时间。”

他指了指墙上的一张合影——那是医院建院三十周年时的留念照,年轻的林国栋和周文斌站在一起。

“所以这些年,我一直在暗中保护你。包括把你调离有风险的岗位,包括在你父亲忌日时替你值班。”周文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但有些事,我也无能为力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比如你父亲的死。”周文斌抬起头,眼神复杂,“当年那份病理报告,是我签的字。但我签字时,报告上写的是‘慢性炎症,未见癌细胞’。是王明远拿给我之后,被人修改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怀疑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怀疑是赵建国。因为他当时急着要那份报告,催了好几次。”

赵建国。又是他。

“那您儿子呢?”林雪问,“他真的在国外留学吗?”

周文斌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。他的手开始发抖,茶杯里的水荡出涟漪。

“他们抓了他。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“用他的命威胁我。让我在合适的时候‘病倒’,让我在合适的时候‘醒来’,让我……”

他忽然停住,眼睛看向门口。

林雪回头,那里空无一人。但周文斌的表情明显变得惊恐。

“你快走。”他急促地说,“现在就走。他们知道我醒了,知道我在和你说话。快——”

话没说完,他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,茶杯摔在地上,碎裂。他捂着胸口,脸色紫绀,呼吸困难。

“周主任!”林雪冲过去扶住他,同时按下护士呼叫铃。

周文斌的手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他的嘴唇翕动着,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

“仓库……有……第二个……”

“第二个什么?”林雪急问。

但周文斌的眼睛已经开始上翻。他的身体软倒下去,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——心跳停止。

“室颤!除颤仪!”赶来的护士大喊。

林雪被挤到一边。她看着周文斌在电击下弹起的身体,看着医生们忙碌的抢救,脑子里却回响着那句话:

仓库有第二个……

第二个出口?第二个陷阱?还是……第二个人?

上午十一点,林雪回到护士站时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
周文斌再次被送进ICU,这次是真的危重。医生说可能是急性心梗,但林雪知道不是——他倒下前的症状,和王明远如出一辙。

中毒。而且是同一种毒。

有人在系统性地清除知情者。王明远,周文斌,下一个是谁?

她打开电脑,调出医院所有能接触到毒物管理的人员名单。麻醉科、药剂科、检验科……一共四十七人。但真正有机会下手并且不引起怀疑的,不超过十个。

名单上,李明的名字赫然在列。作为病理科资深技师,他有权使用福尔马林、二甲苯等有毒试剂,也有机会接触到更罕见的毒物。

手机震动。是陆峻发来的一个定位截图,地点是城北的废弃工厂——刘副主任尸体被发现的地方。

【技术科在现场找到了这个。】附带的照片是一个烧焦的笔记本残页,上面有几个还能辨认的字:

“棉纺厂3号仓……东侧通风管……备用出口……”

笔记本的页眉有医院标志。是行政科的内部记录本。

林雪放大照片。在残页边缘,有一枚模糊的指纹。技术科做了增强处理,能看出指纹的纹路特征——

和李明档案里的指纹匹配。

所以去废弃工厂处理刘副主任尸体的是李明。那他一定也知道棉纺厂仓库的结构。

陆峻的下一条消息传来:

【我已经申请了搜查令,今晚会对棉纺厂仓库进行布控。但对方要求你一个人去,如果我们大规模行动,可能会打草惊蛇。】

林雪回复:【你打算怎么做?】

【我和陈涛先进去,藏在暗处。你按约定时间出现,我们见机行事。】

【太危险。你的伤还没好。】

【所以需要你帮忙。】陆峻发来一张物品清单,【我需要一些医疗装备,轻便但足够应急的。你能准备吗?】

林雪看着清单:便携式止血带、压缩敷料、一次性胸腔引流管、强心针……

都是急救用品,但组合起来,像是在为一场可能发生的枪战做准备。

她回复:【一小时后,设备间储物柜,8号。】

中午十二点半,住院部地下室的设备间。

这里存放着备用医疗器械和耗材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林雪用权限卡打开门,里面灯光昏暗,一排排储物柜像沉默的士兵。

8号柜在最里面。她打开柜门,把准备好的急救包放进去——一个黑色双肩包,里面按照陆峻的要求装好了所有物品,还额外加了镇痛剂和抗生素。

正要关门时,她忽然停住了。

柜子最深处,有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。不是她放的。

她伸手拿出来,解开包裹。

里面是一把老式警用配枪,枪身保养得很好,但能看出岁月的痕迹。旁边还有两盒子弹,和一个持枪证。

持枪证上的名字:林国栋。编号:980527。

父亲殉职那天的日期。这是他的配枪。

林雪的手开始发抖。她握紧那把枪,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。

为什么父亲的枪会在这里?是谁放的?陆峻吗?还是……

她翻开持枪证,里面夹着一张纸条。熟悉的字迹,是父亲的笔迹:

“小雪,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把枪,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。记住,警察的枪只对准罪犯,但有时候,罪犯穿着和你一样的制服。”

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
“如果赵建国还活着,小心他。”

纸条从林雪手中滑落。

她靠着储物柜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地下室的冷气从通风口吹进来,但她感觉不到冷,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。

父亲早就知道。他早就知道赵建国有问题,早就预料到自己可能会死,所以留下了这把枪和这张纸条。

但他没有举报,没有揭发。为什么?

除非……除非赵建国只是冰山一角。除非揭发他会引发更大的灾难。

林雪捡起纸条,重新叠好,和枪一起放回背包。然后她关上衣柜,锁好。

走出设备间时,她的脚步很稳,眼神很冷。

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手机震动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
“改变计划。今晚八点,市博物馆地下停车场。带上你父亲的东西。别耍花样——我们知道陆峻在准备什么。”

附带的照片让林雪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
照片里是周倩,被绑在一张椅子上,嘴上贴着胶带,眼睛里有泪。背景很暗,但能看出是某个地下室。

短信又跳出一条:

“如果你报警,或者告诉陆峻,她就会和王明远一样。选择权在你。”

林雪站在原地,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旋转。

窗外的阳光明明很灿烂,但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