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6:12:44

安康路在城市的西南角,是一片老旧的街区。147号的门面很不起眼,招牌上的“康明诊所”四个字已经褪色,卷帘门关着,看起来像是倒闭了。

林雪扶着周倩下车时,天空开始飘起细雨。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在雨中晕开昏黄的光圈。

她按照吴磊的指示,敲了敲门——三长两短,停顿,再两长三短。

卷帘门旁边的侧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:“找谁?”

“陈医生在吗?吴磊介绍来的。”林雪说。

门开了。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内,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但眼神很锐利。她看到周倩的状态,立刻侧身:“快进来。”

诊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。前厅是简单的接诊区,后面有治疗室和药房。陈医生没有多问,直接带她们走进治疗室,让周倩躺上检查床。

“铊中毒症状很明显。”陈医生快速检查周倩的瞳孔、呼吸和肌力,“你们有解毒剂吗?”

林雪拿出吴磊给的药瓶。陈医生接过,检查标签和药片:“是真的普鲁士蓝。需要配合血液净化,但我这里设备有限。”

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台便携式血液透析机:“这是给吴医生准备的备用设备,可以先应急。但你朋友需要连续治疗三天以上,才能清除体内大部分铊。”

“吴医生……吴天明医生还活着?”林雪问。

陈医生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活着,但和死了没区别。跟我来。”

她带着林雪穿过药房,打开一扇隐蔽的门。后面是向下的楼梯,很陡,墙壁上贴着隔音材料。

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。左边是设备间,各种医疗仪器闪烁着指示灯;右边是病房,透过玻璃窗,林雪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。

吴天明。

他比照片上老了二十岁,头发全白,脸上布满皱纹,身上插满了管子:气管插管连着呼吸机,鼻饲管提供营养,心电监护显示着微弱但规律的波形。

“车祸造成颅脑严重损伤,脑干功能基本丧失。”陈医生站在玻璃窗外,声音平静,“这十五年,他就像这样躺着。我每天给他翻身、吸痰、做肢体被动运动,防止并发症。但他从没醒过。”

“为什么……”林雪的声音哽咽了,“为什么要这样维持?”

“因为吴医生说,如果他死了,有些秘密就永远消失了。”陈医生看向林雪,“他在昏迷前告诉我,如果有一天林国栋警官的女儿找来,就告诉她一件事。”

她走进病房,从吴天明的枕头下取出一个用塑料膜包裹的笔记本,递给林雪。

笔记本很旧,封面上写着:“医疗手记,1998”。

林雪翻开。第一页就是父亲的病历记录:

“林国栋,男,42岁,1998年5月10日初诊。主诉:上腹隐痛、乏力、脱发三个月。查体:指(趾)甲可见米氏线,皮肤色素沉着。怀疑重金属中毒,建议毒理检测。患者拒绝,称‘工作特殊,不能留下中毒记录’。予对症治疗。”

原来父亲早就知道自己中毒了。他拒绝检测,是怕打草惊蛇,还是为了保护家人?

继续往后翻:

“5月18日,患者复诊。症状加重,出现周围神经病变。坚持拒绝检测。私下取血样送外院检测,结果:血砷浓度超标。告知患者,患者沉默良久,说:‘我知道是谁。’”

“5月20日,患者最后一次就诊。交给我一个密封信封,说如果自己出事,转交其女林雪。信封内容未知。”

林雪的手开始颤抖:“那个信封……”

“在这里。”陈医生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已经泛黄,封口用火漆封着,上面是父亲的笔迹:“小雪亲启”。

林雪接过信封,感觉重如千斤。她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继续翻看笔记。

后面几页记录着吴天明自己的调查:

“5月25日,林国栋殉职。尸检报告显示胃癌,但临床症状完全不符。怀疑报告作假。”

“5月28日,找王明远询问,被警告‘不要多管闲事’。”

“6月开始,发现自己被跟踪。接到匿名威胁电话。”

最后一页,是吴天明的手写遗言:

“如果我出事,必是赵建国所为。林警官交予我的证据,已分三处藏匿:一在其女林雪成年后转交;二在市图书馆微缩胶片;三在太平间3号冰柜后墙。唯三者齐聚,真相方现。”

下面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混合代码,林雪看不懂。

“这是医学密码。”陈医生说,“吴医生发明的,只有他的学生能解。我花了十年才破译出一部分。”

“破译出什么?”

“你父亲留下的证据,指向一个庞大的医疗黑幕。”陈医生的表情严肃,“不只是赵建国个人的腐败,而是一个涉及药品审批、医疗设备采购、甚至器官移植的网络。你父亲在殉职前,已经接近核心。”

林雪感到一阵眩晕。如果父亲调查的是这么大的案子,那他的死就不仅仅是个人恩怨了。

“陈医生,你为什么愿意冒这么大风险?”她问。

陈医生看向病房里的吴天明:“他是我老师,救过我的命。我学医的第一天,他告诉我,医生的天职是‘有时去治愈,常常去帮助,总是去安慰’。但后来我发现,有些伤害来自系统内部,光安慰是不够的。”

她走到设备前,调整呼吸机的参数:“这十五年,我守着这个秘密,守着吴医生,就是在等这一天。等你来,等真相重见天日。”

周倩在楼上发出痛苦的呻吟。林雪和陈医生赶紧上去。

周倩的脸色更加苍白,呼吸急促,监护仪显示血氧饱和度下降到90%。

“急性肺水肿,铊中毒加重了。”陈医生快速操作,“需要紧急血液净化。但设备只有一台,同时治疗两个人不行。”

两个人?林雪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过来——吴天明也需要持续的血液净化维持生命。

“用我的。”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三人转头,看到陆峻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,脸色惨白得像纸,但眼睛是睁开的。他穿着病号服,外面披着一件不合身的夹克,左胸的绷带渗着血。

“陆峻!”林雪冲过去扶住他,“你怎么——”

“逃出来的。”陆峻的声音很轻,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,“赵建国安排‘医疗事故’,陈涛帮我换了药,制造了心脏骤停的假象。趁乱跑出来的。”

他走到治疗床边,看着周倩:“用设备救她。我还撑得住。”

“可是你的伤——”

“死不了。”陆峻挤出一个苍白的笑,“你父亲教过我,生命要留给更需要的人。”

陈医生不再犹豫,开始给周倩连接血液净化设备。机器启动,暗红色的血液从周倩体内抽出,经过净化,再输回。

陆峻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林雪跪在他身边,检查他的伤口——绷带全被血浸透了。

“你疯了!这样会死的!”

“总比……躺在那里等死好。”陆峻握住她的手,他的手很冷,“林雪,我听陈涛说了……你父亲的案子,赵建国的事……对不起,我没能早点察觉。”
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
“是我的错。”陆峻的眼神很痛,“我太相信系统,太相信上级。你父亲用生命换来的线索,在我这里被封存了十五年。这十五年,赵建国害了多少人?王明远、吴天明、许建国……还有你母亲。”

林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一直强撑着的坚强,在这一刻崩塌。

陆峻伸手擦去她的眼泪,动作很轻:“别哭。我们要做的不是哭,是让真相大白。你找到的证据呢?”

林雪拿出父亲的信封,还有吴天明的笔记。

陆峻快速浏览,脸色越来越沉:“这些证据……足够立案了。但问题是,交给谁?”

“赵建国是副局长,市局很多人是他提拔的。”陈医生说,“就算交给纪委,也可能被压下来。”

“那就往上交。”陆峻说,“省厅,或者直接交给最高检。但需要可靠的渠道。”

他看向林雪:“你父亲……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?线人?或者信任的上级?”

林雪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“信鸽”。那个线人,如果还活着……

“信鸽。”她说,“父亲笔记里提到的线人,代号‘信鸽’。如果他还活着,可能有办法。”

“怎么联系?”

林雪拿出父亲的信封。她终于下定决心,撕开封口。

里面是两样东西:一张照片,一封信。

照片是父亲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,背景是某个码头。那个男人背对镜头,看不清脸,但父亲看着他的眼神很信任。

信是写给林雪的:

“小雪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。不要难过,爸爸做了该做的事。照片上的人是‘信鸽’,我唯一完全信任的线人。如果你需要帮助,去码头三号仓库,每月15号晚上十点,戴红色围巾,他会找到你。记住,不要相信任何人,除了你自己。爸爸永远爱你。”

信纸已经泛黄,但字迹清晰。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:“真相很重要,但你的生命更重要。如果危险,就放弃。”

父亲到最后,都在担心她的安全。

林雪把信递给陆峻。他看完,眉头紧皱:“码头三号仓库……那里十年前就拆了,现在是物流园区。”

“但‘信鸽’可能还在。”林雪说,“如果他真是父亲完全信任的人,可能会留下其他联系方式。”

陈医生忽然说:“吴医生的笔记里,也提到过‘信鸽’。在第37页。”

林雪翻到那一页。上面记录着:

“1998年4月,林警官介绍‘信鸽’就诊。患者男性,40岁左右,枪伤旧伤感染。治疗期间,患者提及‘码头交易网络’,涉及医疗物资走私。警告林警官注意安全。”

下面有一个电话号码,被划掉了,但还能辨认。

林雪拿出手机,拨通那个号码——已经停机。

但陆峻盯着号码看了一会儿:“这个号段……是当年市局的内部通讯网络。‘信鸽’可能是警察?”

“卧底?”林雪猜测。

“或者……”陆峻的眼神变了,“是更高层派来暗中调查的人。你父亲可能不只是普通的刑警队长,他可能在执行特殊任务。”

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如果父亲是带着特殊任务调查赵建国,那他的殉职就不仅仅是刑事案件,可能涉及更大的斗争。

周倩的监护仪突然报警——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。

“抽搐了!”陈医生喊,“铊中毒引发癫痫!”

周倩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,牙关紧咬。林雪立刻拿来压舌板,防止她咬伤舌头。陆峻挣扎着站起来,帮忙按住周倩的手臂。

“需要镇静剂!”陈医生打开药柜,但手停住了,“库存用完了……昨晚给吴医生用完了最后一支。”

周倩的抽搐越来越剧烈,口唇开始发紫。

“我去总院拿!”林雪转身就要跑。

“不行!”陆峻拉住她,“赵建国的人肯定守着药房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陈医生看向地下室:“吴医生的药……有一些是共通的。我去看看。”

她冲下楼梯。林雪和陆峻按住周倩,她的抽搐已经开始减弱,但这不是好兆头——可能是呼吸肌麻痹的前兆。

“倩倩,坚持住!”林雪握住她的手。

周倩的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着林雪,嘴唇动了动,但发不出声音。

陈医生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:“找到了,苯巴比妥,可以用。”

她快速注射。几分钟后,周倩的抽搐逐渐停止,呼吸也平稳下来,但意识还没恢复。

“这只是暂时控制。”陈医生脸色凝重,“她需要正规的重症监护,这里条件不够。”

窗外,天开始亮了。雨停了,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。

陆峻看了眼时间:“五点半。赵建国的人很快就会全城搜捕。诊所不能待了。”

“去哪里?”林雪问。

“分开走。”陆峻说,“我引开他们,你和周倩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陈医生留下照顾吴医生。”

“不行!你伤这么重——”

“这是命令。”陆峻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是警察,保护市民是我的职责。而且……我需要去办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陆峻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——不是警徽,是某个特殊部门的徽章,林雪没见过。

“我父亲留给我的。”陆峻说,“他死前告诉我,如果有一天遇到无法解决的案子,就拿着这个去省厅找一个人。那个人……可能就是‘信鸽’。”

原来陆峻的父亲也和这件事有关。原来所有人,都被同一张网困住了十五年。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林雪说。

“不行。周倩需要你,证据也需要你保管。”陆峻把徽章收好,“陈医生,有后门吗?”

“有,通往后巷。”

陆峻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林雪一眼。那眼神很复杂,有不舍,有决绝,还有……林雪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如果我回不来,”他说,“就把所有证据公开。不管用什么方法,让真相大白。”

“陆峻——”

“答应我。”

林雪咬着嘴唇,点头。

陆峻笑了,很淡的笑:“等我回来。到时候……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
他推开门,走进晨光中。背影挺拔,但脚步有些蹒跚。

林雪站在窗前,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。手中的信封被握得皱巴巴的。

陈医生走过来:“给他注射了强心针和止血剂,能撑几个小时。但之后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。

周倩在昏迷中发出呻吟。林雪走回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

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。车流声,人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但对她们来说,这一天可能是最后的机会。

诊所的电话突然响起,刺耳得吓人。

陈医生接起,听了几秒,脸色大变。

她挂断电话,看向林雪:“赵建国的人查到诊所了。十分钟后到。”

林雪抱起周倩:“我们从后门走。陈医生,你也走。”

“我不能丢下吴医生。”

“一起带走!”

“设备搬不动,拔掉管子他活不过一小时。”陈医生的眼神很平静,“你们走,我留下。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,我是医生。”

“陈医生——”

“快走!”陈医生推她们,“记住,真相重要,但活着更重要。这是吴医生最后的话。”

林雪咬着牙,背起周倩,冲向后门。在关门前的最后一刻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陈医生站在吴天明的病房外,整理了一下白大褂,然后转身走向前厅。

门关上了。

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的警笛声在渐渐逼近。

林雪背着周倩,在晨光中奔跑。她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知道不能停。

怀里的周倩轻声呢喃:“林姐……我们会赢吗?”

林雪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远方升起的太阳上。

父亲,如果你在天有灵,请指引我方向。

请告诉我,这条路,到底有没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