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6:12:36

货车在凌晨的街道上颠簸。司机是个寡言的中年人,从后视镜瞥了几次蜷缩在后座的两人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你们……惹上麻烦了吧?”

林雪搂着昏睡的周倩,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路灯上,像一串模糊的光点。城北老区快到了。

“前面有警察临检。”司机忽然说。

林雪的心提了起来。前方路口闪着红蓝警灯,几名警察正在拦车检查。

“能绕路吗?”她问。

“绕不了,这是单行道。”司机放慢车速,“你们……要不要躲一下?”

后座下面是工具箱。林雪迅速打开,里面空间勉强够一个人蜷缩。她扶起周倩:“倩倩,醒醒,我们需要躲一下。”

周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但配合着蜷缩进工具箱。林雪盖好盖子,用几个空纸箱遮挡。

货车缓缓停在临检点。警察敲敲车窗:“师傅,这么晚还跑车?”

“送货,赶时间。”司机递过证件。

警察用手电照了照后座:“后面是什么?”

“工具和零件。”司机的声音很稳,“要检查吗?”

手电光在后座扫了几圈,停在工具箱上。林雪屏住呼吸。

“不用了,走吧。”警察摆摆手,“注意安全。”

货车重新启动。林雪等车开出一段距离,才打开工具箱扶出周倩。周倩的脸色在路灯下一片惨白。

“林姐……我手麻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微弱。

铊中毒的神经系统症状开始出现。林雪握住她的手,触感异常——手指末端感觉减退,这是周围神经损伤的征兆。

“坚持住,快到了。”

城北,惠民小区。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,六层,没有电梯。许薇给的地址是3栋2单元101室——一楼。

货车在小区门口停下。林雪付了钱,扶着周倩下车。凌晨两点的小区寂静无声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

101室的门窗紧闭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林雪试了试门把手——锁着。她绕到后窗,玻璃窗的锁扣坏了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
她先翻进去,然后拉周倩进来。房间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,显然很久没人住了。家具盖着白布,墙上的挂钟停在凌晨三点——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凌晨三点。

林雪打开手机手电。客厅很朴素,老式沙发,木茶几,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。她拿起相框——是许薇一家的合影。年轻的许薇扎着马尾,笑得灿烂,旁边是她的父母。

许薇的父亲许建国穿着基建科的工装,中等身材,面容敦厚。母亲是典型的家庭妇女,温柔地笑着。

照片背面写着:“1997年夏,薇儿中考结束留念。”

那一年,父亲还活着。那一年,许建国还在医院工作。

林雪开始搜寻。许薇说地下室有东西,但这里是一楼,哪来的地下室?

她检查了每个房间。卧室、厨房、卫生间……都没有地下室的入口。最后,她停在了储藏室门前。

门锁着,是那种老式的挂锁。林雪用手术刀撬开锁扣,推开门。

里面堆满了杂物:旧报纸、工具、几个纸箱。她挪开纸箱,发现地面有一块不一样——是一块方形的铁板,边缘有缝隙。

地下室的入口。

铁板很重,林雪和周倩合力才拉开。下面是一道向下的水泥台阶,黑暗,潮湿。

手电光下,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但有新鲜的脚印——不止一个人的脚印。

“有人来过。”林雪低声说。

她们小心地走下去。地下室不大,大约十平方米,墙边堆着一些建筑材料和工具。最里面有一个工作台,台上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体。

林雪解开油布。里面是一个老式铁皮箱,上了锁。

钥匙在哪里?

她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工程图上。那是市一院老院区的建筑结构图,标注着各种数据和记号。在图的一角,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:“关键位置已加固,见施工日志第47页。”

施工日志?她开始翻找工作台下的抽屉。在第三个抽屉里,找到了几本厚厚的日志。

第47页。她翻到那一页。

页面上粘着一把小钥匙。下面是一段手写记录:

“1999年3月20日,应王明远主任要求,对老太平间3号冰柜后墙进行加固。加固材料:钢筋混凝土。理由:防止墙体开裂影响冷冻系统。实际加固厚度:15cm。”

加固?还是……封存?

林雪取下钥匙,打开铁皮箱。

里面有三样东西:

第一样,是一个密封的透明塑料袋,装着几份文件。最上面是一份“市一院基建科内部备忘录”,日期1999年3月25日,内容简短:“太平间3号冰柜后方墙体加固工程已完成,验收合格。验收人:许建国、王明远。”

下面附着几张照片——是加固工程进行时的现场照片。林雪看到,在墙体封死前,里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,用油布包着。

第二样,是一个老式录音机,还有几盘磁带。磁带标签上写着:“98.5.25-林国栋尸检录音”“98.5.28-王明远谈话”“99.3.15-样本销毁记录”。

第三样,是一本日记。许建国的日记。

林雪翻开日记,找到1998年5月的记录。

“5月25日,晴。林警官遗体送来尸检。王主任亲自操作。发现异常——死者口唇发黑,指甲有白色横纹。王主任说是‘特殊体征’,但我记得在书上见过,这是砷中毒。”

“5月28日,阴。毒理报告出来了,砷中毒。但王主任让我改报告,写成胃癌。他说这是为了保护林警官的名誉,避免家属二次伤害。我犹豫了,但他说这是上级指示。”

“6月10日,雨。今天见到赵建国副局长来医院,和王主任在办公室密谈很久。我送文件时隐约听到‘必须处理干净’‘不能留任何证据’。出来后,王主任脸色很差。”

日记一页页翻过,记录着许建国的怀疑和恐惧。直到1999年3月:

“3月15日,今天销毁了林警官的毒理样本。我签字了,因为王主任说如果我不签,我女儿(许薇)的医学院保送名额就没了。我别无选择。”

“3月20日,太平间墙体加固。王主任让我把一些东西封在里面,说‘留给未来’。我不知道是什么,但他说如果有一天林警官的女儿找来,就告诉她这个秘密。”

“3月25日,我辞职了。不能再待下去了。但我会保留这些证据,希望有一天真相能大白。”

日记到这里结束。

林雪的手在颤抖。她拿起录音机,放入第一盘磁带,按下播放键。

沙沙的电流声后,传来王明远的声音:

“尸检编号980525-003,林国栋,男,42岁。体表检查:口唇、指甲床可见黑色素沉着……解剖发现:胃黏膜广泛充血,有白色斑片状病变……取胃内容物及组织样本送毒理检测……”

然后是另一个声音——年轻些,是许建国:“王主任,这看起来不像胃癌。”

王明远:“先送检。记住,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。”

录音结束。

林雪换第二盘磁带。是王明远和另一个人的对话:

“赵局,毒理结果出来了,是砷中毒。”

“改成胃癌。”是赵建国的声音,年轻些,但语气里的冷硬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
“可是这不符合……”

“王明远,你儿子在美国读书需要钱吧?你夫人的病也需要最好的药吧?”赵建国的声音带着威胁,“把报告改了,我会安排。否则……你知道后果。”

沉默。然后王明远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
第三盘磁带,是1999年3月15日样本销毁时的录音。背景音很嘈杂,能听到李明的说话声,还有王明远的指令。

在销毁过程的最后,许建国轻声说了一句:“林警官,对不起。如果有一天你女儿找到这里,希望她能原谅我。”

录音结束。

地下室里一片死寂。只有周倩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。

“林姐……”周倩虚弱地说,“我……呼吸不过来……”

林雪检查她的状态:嘴唇发绀,呼吸急促,心率加快。铊中毒影响到呼吸肌了。

她必须立刻给周倩解毒。但普鲁士蓝在市一院总院,她手头只有维生素B和一些基础药物。

“倩倩,坚持住,我马上想办法。”

她拿出手机,想打电话,但地下室里没信号。她需要回到地面。

就在这时,上面传来开门声。

有人进来了。

林雪立刻关掉手电,拉着周倩躲到工作台下面。脚步声从楼梯传来,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。

手电光扫过地下室。

“有灰尘被翻动的痕迹。”一个男声说。

“箱子被打开了。”另一个声音,“她们来过。”

是赵建国的人。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?

林雪从缝隙里看到,是两个人,都穿着便服,但腰间有明显的枪套。他们在检查铁皮箱。

“东西被拿走了。”

“搜。她们可能还在这里。”

手电光开始扫射每个角落。林雪握紧手术刀,另一只手护着周倩。如果被发现,她们没有胜算。

手电光停在工作台前。

“下面看看。”

一个男人弯下腰。就在他要看到她们的瞬间,楼上突然传来巨响——像是门被踹开的声音。

“什么人!”地下室的两个男人立刻转身冲上去。

上面传来打斗声,闷响,撞击声。然后是一声枪响,消音器处理过的,很闷。

安静了。

林雪等了几分钟,才带着周倩小心地爬出来。楼梯口躺着一个男人,昏过去了。另一个不见踪影。

客厅里,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,背对着她们,正在检查倒在地上的第三个男人。

听到动静,那人转过身。

是疤脸男人。

他的脸上又多了道新伤,在流血,但他似乎不在意。他看着林雪:“找到你要的东西了?”
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“跟踪他们来的。”疤脸男人踢了踢地上的男人,“赵建国派了三组人全城搜你。这是其中一组。”

“为什么帮我?”
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疤脸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,扔给林雪,“铊解毒剂,普鲁士蓝。给她用,口服,每天三次。”

林雪接住药瓶,警惕地看着他。

“放心,没毒。我要杀你们,刚才就可以。”疤脸男人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,“但你们得尽快离开。这里不安全了。”

“你到底是谁?”林雪问,“为什么知道这么多?”

疤脸男人沉默了很久。他转过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,递给林雪。

照片已经发黄,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:父亲林国栋,年轻的赵建国,还有……一个看起来眼熟但更年轻的人。

“这是……”林雪盯着第三个人。

“我。”疤脸男人说,“十五年前的我。”

照片里的年轻人没有疤,笑容阳光,一只手搭在父亲肩上。

“我叫吴磊。吴天明是我叔叔。”疤脸男人——吴磊说,“1998年,我是市局刑警队的新人,你父亲是我师父。赵建国是我们队长。”

林雪的手开始颤抖。

“你父亲发现赵建国有问题,开始暗中调查。他让我做他的线人,因为我是新人,没人注意。”吴磊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雪能听出里面的痛苦,“1998年5月25日,本该是我去棉纺厂仓库和你父亲交接证据。但我迟到了十分钟。等我到的时候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你父亲已经中弹。赵建国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枪。他看到了我,开枪了。子弹打中我的脸,但我装死逃过一劫。”

“所以你脸上的疤……”

“赵建国的礼物。”吴磊摸了摸那道疤,“之后我逃了,整容,改名换姓,但保留这道疤——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仇恨。这十五年,我一直在收集证据,等待机会。”

林雪看着他:“为什么要等这么久?”

“因为赵建国的势力太深。”吴磊说,“他背后还有人,更高的位置。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。直到陆峻开始查旧案,直到你出现——你们打破了平衡。”

他走到周倩身边,检查她的状态:“她需要立刻住院。但医院不能去,赵建国的人控制了所有大医院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有个地方。”吴磊说,“我叔叔吴天明生前开的一家私人诊所,还在运营。那里有基础设备,可以做解毒治疗。”

“吴天明医生……他不是车祸死了吗?”

“车祸是假的。”吴磊的眼神变冷,“我叔叔发现了你父亲中毒的真相,威胁要举报赵建国。所以赵建国安排了一场‘车祸’。但我叔叔早有防备,提前躲了起来,诊所一直由他的学生在暗中运营。”

林雪消化着这些信息。如果吴天明还活着……

“他还活着?”

“活着,但和死了差不多。”吴磊的声音低沉,“车祸是真的,他瘫痪了,植物人状态,在诊所的地下室靠机器维持生命。这是赵建国留的后手——如果我叔叔‘复活’,可以随时让他真正死亡。”

一切都太黑暗,太复杂。林雪感到一阵眩晕。
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她问。

“因为时间不多了。”吴磊看着她,“陆峻在医院很危险。赵建国明天早上就会‘处理’他。而你和周倩,要么被灭口,要么被毒死。唯一的出路,是拿到最终证据——你父亲留在太平间墙里的东西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
“我叔叔在瘫痪前告诉我的。”吴磊说,“他说你父亲留了一手,把最关键的证据封在了太平间的墙里。只有他知道具体位置,但他没来得及说就出事了。”

所以还是要去太平间。那个父亲最后去过的地方。

“但现在去太平间太危险,”林雪说,“赵建国一定布控了。”

“所以需要声东击西。”吴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,“这是我叔叔诊所的地址。你带周倩去那里,找陈医生,说是我介绍的。她会帮忙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去引开他们。”吴磊看了眼窗外,“天快亮了。赵建国会在日出前收网,我们必须快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林雪,你父亲是个好人。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:‘如果我出事,保护好小雪。’这十五年,我一直在暗中看着你。对不起,没能早点站出来。”

门开了,又关上。他消失在夜色中。

林雪扶着周倩站起来。手里的解毒剂冰凉,但她心里有了一丝温度——父亲没有完全孤独,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好。

她把证据装进背包,扶着周倩走出房子。外面天色蒙蒙亮,城市还在沉睡。

出租车很难打。她们等了十分钟,才拦到一辆。

“去哪里?”司机睡眼惺忪地问。

林雪看着吴磊给的地址:安康路147号,“康明诊所”。

“去这里。”她把地址递过去。

车子启动,驶向城市的另一头。

而在她们离开后不久,几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惠民小区门口。赵建国从第一辆车上下来,脸色阴沉。

“进去搜。”他说,“找到任何东西,任何人。”

但他不知道,最重要的证据,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
而太平间的秘密,还在墙里沉默等待。

等待被揭开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