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一院分院位于城市南郊,是一栋只有六层的老楼。林雪扶着周倩从后门进入时,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“21:30”。
值班护士抬起头,看到她们满身血迹,立刻站起来: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我找许薇医生。”林雪说,“她在几楼?”
“三楼妇产科,今晚她值班。但是你们——”
“我们是市一院总院的,急救演练出了点意外。”林雪快速编了个理由,“许医生知道我们要来。”
护士半信半疑,但还是拨通了电话。几分钟后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匆匆跑下楼梯。
“林雪?”许薇看到她们的样子,倒吸一口凉气,“天啊,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找个安静的地方说。”林雪低声说。
许薇是林雪的大学同学,毕业后分配到了分院。她带她们来到三楼的医生值班室,锁上门,拉上窗帘。
“这是枪伤。”许薇检查周倩的伤口,表情严肃,“林雪,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?”
“现在没法解释太多。”林雪说,“先处理伤口,需要缝合吗?”
“子弹擦伤,不深,但污染严重。”许薇打开急救柜,“要清创缝合,还要打破伤风针。林雪,这已经超出我能处理的范围了,应该报警。”
“不能报警。”林雪按住她的手,“许薇,相信我吗?”
许薇看着她,又看了看虚弱但眼神坚定的周倩,最终点头:“好。但处理完后,你们必须告诉我发生了什么。”
清创、缝合、包扎。许薇的动作熟练而迅速。周倩咬着毛巾,额头上全是冷汗,但一声没吭。
处理完伤口,许薇给周倩注射了破伤风针和抗生素。“她需要休息,最好住院观察。”
“不行。”周倩虚弱地说,“我们不能留在这里,会连累你。”
“分院有独立的感染科病房,平时很少人用。”许薇说,“我可以安排你们在那里,用假名字登记。”
“许薇,”林雪握住她的手,“谢谢。”
“别急着谢我。”许薇表情凝重,“你们进来的时候,门口有辆车停了很久。黑色的,车牌被遮挡了。”
林雪的心一沉。追踪来得这么快。
“后门有个通道,通往旁边的居民区。”许薇说,“我可以带你们从那里离开。”
“现在不行,周倩需要休息。”林雪看了眼时间,“而且……我需要查点东西。”
“这里能上网吗?”
“能,但网速很慢。”
林雪打开值班室的电脑。分院系统相对独立,和总院不是实时联网,这反而更安全。她输入父亲的警号,加上“毒理报告”关键词。
屏幕显示:无权限访问。
她需要更高级的权限。许薇递给她一张门禁卡:“用这个,主任的权限。”
“你怎么会有——”
“我今晚替他值班。”许薇眨眨眼,“密码是他儿子的生日,0105。”
林雪输入。系统登录成功。她调出总院1998年的档案索引,搜索“毒理报告编号:980525-TX07”。
进度条缓慢移动。
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。林雪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——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门口,但车里没人。
他们进来了。
“许薇,带周倩去安全的地方。”林雪说,“给我十分钟。”
“不行,要走一起走。”
“听我的。”林雪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去感染科病房,那里有独立的通风系统,可以把门从里面反锁。如果有人问,就说有隔离病人。”
许薇咬了咬嘴唇,扶起周倩:“小心点。”
她们离开后,林雪回到电脑前。搜索完成了,屏幕上显示:
“毒理报告 TX07,1998年5月25日,样本来源:林国栋(尸检编号980525-003)。检测项目:血液、组织重金属筛查。结果:阳性(砷,浓度0.8mg/L)。结论:慢性砷中毒。报告存档:市局技术科档案室,1999年销毁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备注:临床诊断(胃癌)与毒理结果不符,建议复查。复核人:王明远(签字),1998年5月28日。”
所以王明远知道。他当年就知道父亲不是胃癌,是中毒。但他为什么没有说出来?为什么要在报告上签字确认“胃癌”诊断?
林雪继续翻看相关记录。在毒理报告后面,附着一份“样本处理记录”:
“1999年3月15日,毒理样本TX07因保存期满,经批准销毁。批准人:王明远。执行人:李明。”
李明。又是他。
销毁记录下面还有附件——是几张照片的缩略图。林雪点开。
第一张:父亲穿着警服的遗体照片,面色青紫,口唇有黑色沉淀物——典型的砷中毒体征。
第二张:胃部组织切片的高倍镜照片,旁边标注着“未见癌细胞,可见砷沉积颗粒”。
第三张:一张手写的便条,字迹潦草:“赵说必须处理掉,否则我们都完蛋。王。”
王明远的笔迹。
林雪把照片保存到U盘。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许薇那种轻盈的医护脚步,而是沉重、刻意的步伐。
她关掉电脑,拔出U盘,躲到门后。
门把手转动。锁住了。
外面的人试了几下,然后传来低沉的男声:“撞开。”
林雪环顾值班室。除了门,唯一的出口是窗户——三楼,下面是水泥地。她快速从急救柜里拿出几卷绷带,连接起来,一端系在暖气管道上。
撞门声响起。一下,两下。
她推开窗户,把绷带绳扔出去。长度不够,离地面还有至少两米,但这是唯一的选择。
门板开始开裂。
林雪爬上窗台,抓住绷带绳,滑下去。粗糙的绷带磨破了手掌,但她顾不上疼。在离地面还有三米时,她松开手,跳下。
落地,翻滚,卸力。脚踝传来刺痛——可能扭伤了。
她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跑向医院后面的小巷。身后传来喊声:“在那边!”
小巷很窄,堆满了垃圾桶。林雪拐进一个岔路,躲在一个大型垃圾箱后面。脚步声从旁边跑过,渐行渐远。
她松了口气,拿出手机。还是没有陆峻的消息。
拨通陈涛的电话,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陈警官,陆峻怎么样了?”
电话那头传来陈涛沉重的声音:“手术做完了,但还没脱离危险。颅内出血,肋骨断了三根,左肺破裂……林护士长,他伤得很重。”
林雪闭上眼睛:“他在哪个医院?”
“不能告诉你。”陈涛压低声音,“赵局在找你,他调取了全市所有医院的急诊记录。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安全的地方。”林雪顿了顿,“陈涛,我找到了证据。我父亲的毒理报告,证明他是砷中毒,不是胃癌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
“林护士长,”陈涛的声音很疲惫,“你知道吗?仓库爆炸后,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自制炸弹的残骸。引爆装置……是警用装备改装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爆炸可能不是疤脸男人做的。”陈涛说,“可能是我们内部的人。赵局现在把所有人都控制起来了,说要‘内部清查’。”
所以赵建国在清理门户。所有可能知情的人,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。
“陆峻的病房有谁守着?”林雪问。
“两个我的人,我亲自挑的,可信。”陈涛说,“但赵局派了专家组,明天早上会诊。我担心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林雪明白。在医疗手段下,一个人可以“自然死亡”。
“陈涛,帮我查一件事。”林雪说,“1999年3月15日,市局技术科毒理样本销毁记录。批准人是王明远,执行人是李明。我要知道当时谁在场,谁签的字。”
“这需要调阅内部档案……”
“陆峻的命可能就靠这个了。”林雪说,“赵建国要灭口,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。陆峻现在是最危险的,因为他在查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:“好。但我需要时间。明天早上八点,老地方见。”
“什么老地方?”
“你父亲最喜欢的那家早餐店,你知道的。”
林雪愣住了。那家店在她家附近,父亲生前常去。陈涛怎么知道?
“陈涛,你……”
“你父亲救过我的命。”陈涛说,“那年我还在派出所实习,出警时遇到持刀歹徒,是你父亲替我挡了一刀。这件事,我欠他一条命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雪靠在墙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她看着手机屏幕,陆峻的照片是之前周倩偷拍的——他穿着警服,皱着眉,一脸不耐烦,但眼睛里有光。
现在那双眼睛可能再也睁不开了。
她收起手机,一瘸一拐地走出小巷。脚踝的疼痛越来越明显,每走一步都像针扎。
必须回到分院。周倩和许薇还在那里,她不能抛下她们。
从后门重新进入分院大楼时,大厅里安静得诡异。值班护士不在台前,灯也关了一半。
林雪警惕地停下脚步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术刀——这是她唯一的武器了。
电梯停在三楼。她走楼梯,每一步都很小心。
三楼走廊的灯坏了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。医生值班室的门开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
“许薇?”她轻声唤道。
没有回答。
她摸到墙上的开关,按亮灯。
房间空无一人。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:
“林雪,周倩安全。但你必须立刻离开。他们在每个出口都布控了。走太平间的旧通道——你知道在哪里。许薇。”
许薇知道太平间的旧通道?她怎么会知道?
林雪想起,许薇的父亲以前是总院的基建科科长。也许他参与过老院区的建设。
她撕碎纸条,冲出门。太平间在负一楼,她必须尽快。
楼梯间传来脚步声,从下面传上来。不止一个人。
林雪闪进旁边的病房,关上门。这是个双人间,两个病人都在睡觉。她躲在门后,从玻璃窗观察外面。
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走上三楼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
“三楼没有。”
“继续搜,她一定还在这里。”
他们走向值班室。
林雪轻轻推开病房门,溜向另一侧的楼梯。脚踝的疼痛让她差点摔倒,她咬紧牙关,扶着墙往下走。
负一楼的空气阴冷潮湿。太平间的门关着,但没锁。她推门进去。
里面很冷,灯光惨白。几具盖着白布的遗体停放在推床上。林雪没有时间害怕,她寻找着许薇说的“旧通道”。
在太平间最里面,有一个废弃的冷冻柜。柜门开着,后面是空的——墙壁被凿开了,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。
通道。真的存在。
她钻进冷冻柜,进入通道。身后传来太平间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“有人吗?”
林雪没有回头,向下跑去。
楼梯很陡,没有灯。她摸着墙往下走,不知道走了多久,终于到了平地。手电筒的光从前方照来。
“林雪?”是许薇的声音。
她松了口气,走过去。许薇和周倩等在那里,旁边还有一个推车,上面放着一些医疗用品。
“这里通往老院区的锅炉房。”许薇说,“锅炉房外面就是围墙,有个小门可以出去。”
“许薇,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许薇的表情很严肃,“林雪,我在处理周倩伤口时,发现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子弹擦伤她的手臂,但伤口边缘有轻微的化学灼伤痕迹。”许薇打开手电,照向周倩手臂上的纱布,“我取了样本做快速检测——是铊盐。”
林雪的心脏骤停。
“子弹上涂了毒?”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微量,不足以致命,但会进入血液。”许薇说,“周倩需要正规的解毒治疗,否则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林雪明白。铊中毒的症状会逐渐出现:脱发、神经损伤、器官衰竭。
和父亲一样的毒。
“赵建国要的不是快速灭口,”林雪喃喃道,“他要的是折磨,是让所有知情者慢慢死去。”
就像父亲。就像王明远。
就像现在,周倩。
通道深处传来回音——有人在上面下来了。
“快走。”许薇推着周倩,“我去引开他们。”
“不行——”
“我是医生,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。”许薇把一张纸条塞进林雪手里,“这是我家的地址,地下室有我父亲留下的东西。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,就把这个给你。”
“你父亲?”
“我父亲叫许建国,是你父亲在基建科的朋友。”许薇推她,“没时间解释了,快走!”
林雪拉着周倩,沿着通道向前跑。身后传来许薇故意放大的脚步声,朝另一个方向跑去。
她们跑出通道,来到废弃的锅炉房。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,满地灰尘。
周倩靠在墙上,呼吸急促:“林姐……我头晕……”
铊中毒的早期症状。林雪从急救包里找出维生素B,这是铊中毒的辅助解毒剂。她给周倩注射了一针。
“坚持住,我们马上就能出去。”
锅炉房的小门锁着,但锁已经锈坏了。林雪用力踹开,外面是杂草丛生的院子。
围墙不高,她们翻了出去。外面是一条偏僻的小路。
林雪拦下一辆过路的货车,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看到她们的样子,吓了一跳。
“师傅,送我们去市区,多少钱都行。”林雪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。
司机犹豫了一下,还是让她们上车了。
货车启动,驶向市区。周倩靠在她肩上,昏昏欲睡。
林雪打开许薇给的纸条。地址在城北,一个老小区。许薇的父亲留下了什么?
她拿出手机,想查那个地址,但电量只剩5%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动——是陈涛发来的消息:
“查到了。1999年3月15日毒理样本销毁,在场人员:王明远、李明,还有一个见习技术员——许建国。许建国在销毁记录上签了字,但第二天就辞职了,理由是‘家庭原因’。”
许建国。许薇的父亲。
林雪闭上眼睛。所有线索开始连接:许薇的父亲当年在场,知道真相,所以留下了证据。许薇知道太平间的旧通道,因为她父亲参与建设。
而父亲,可能早就预料到这一天,所以安排了这一切。
手机电量耗尽,屏幕暗下去。
货车在夜色中行驶,车灯照亮前方的路,但路的尽头,依然是一片黑暗。
周倩在她肩上轻声说:“林姐……我们会死吗?”
林雪抱紧她:“不会。我们一定会活下去,一定会找到真相。”
但她的心里,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。
因为她知道,敌人不仅在外面。
也在她们的血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