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灯光昏暗,只有远处街口的路灯投来微弱的光。垃圾腐烂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——周倩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刚才在仓库里被子弹擦过的。
李明站在五米外,手里的枪稳稳指着林雪。他没有戴眼镜,眼神在昏暗中显得异常锐利。这个在病理科工作了二十年、总是低着头整理标本的男人,此刻像换了个人。
“李技师,”林雪把周倩护在身后,手术刀握在手中,“你也想要那些证据?”
“证据?”李明笑了,笑声干涩,“我要的是命。你父亲的命,还没还清。”
“因为我父亲抓了你弟弟?”
李明的表情扭曲了一瞬:“我弟弟才十九岁!只是帮人送了一次货,就被判了十五年!你父亲明明可以轻判,但他不肯!他说要‘杀一儆百’!”
仓库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,像爆豆子一样。冲突升级了。但林雪不能分心,眼前的枪口随时可能喷出火焰。
“所以你调换了我父亲的病理切片。”她试图拖延时间,“慢性砷中毒,需要长期小剂量投毒。医院里谁能做到?”
“很多人。”李明的枪口微微下移,对准了她的腿,“比如药剂科的孙振华,比如你父亲的主治医生吴天明……当然,还有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赵建国答应我,只要我帮忙,就能让我弟弟减刑。”李明的眼睛里闪过痛苦,“但他骗了我。我弟弟在监狱里‘意外死亡’,而我……我成了帮凶。”
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李明立刻警觉地转身,枪口指向黑暗:“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吹过垃圾袋的沙沙声。
“把刀放下。”李明转回身,枪口重新对准林雪,“跟我走。赵局要见你。”
“赵建国在仓库里。”林雪说。
“那是幌子。”李明冷笑,“赵局从不亲自冒险。他在安全的地方等着——等你,和你手里的所有证据。”
林雪的大脑快速分析。如果李明说的是真的,那么仓库里的赵建国可能是替身。真正的赵建国在别处,等待收割成果。
她需要做出选择:跟李明走,可能见到幕后黑手,但也可能死无全尸;反抗,可能现在就被击毙。
周倩在她身后轻轻拉她的衣角,用气声说:“林姐……我的手机……在口袋里……开了录音……”
林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周倩在仓库被绑时,手机可能在口袋里,一直开着录音功能。如果运气好,可能录下了关键对话。
“好,我跟你走。”林雪把手术刀扔在地上,“但你要先让她离开。她受伤了,需要治疗。”
李明犹豫了。他的目光在周倩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:“她可以走,但手机留下。”
他知道。
林雪和周倩对视一眼。周倩轻轻摇头——不能给,手机是唯一证据。
“给你。”周倩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扔向李明。但扔得很高,李明本能地抬头去接。
就是现在!
林雪扑上前,不是冲向李明,而是冲向地上的手术刀。她捡起刀,没有攻击,而是割开了旁边一个垃圾袋——里面是建筑垃圾,石灰粉飞扬出来。
“咳咳!”李明被石灰粉呛到,下意识地闭眼。
林雪拉着周倩冲向巷子另一端。身后传来枪声,子弹打在墙上,溅起碎石。
她们拐过墙角,躲在一堆废弃家具后面。林雪检查周倩的伤口——子弹擦过左上臂,伤口不深,但需要止血。
她从急救包里拿出加压敷料,快速包扎。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周倩咬着牙,“林姐,刚才在仓库……那个疤脸男人说,你母亲的死……”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林雪打断她。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。
巷子另一端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李明在喊人。
林雪观察四周。这是一条死胡同,唯一的出口被堵住了。墙很高,爬不上去。她们被困住了。
她看向那些废弃家具——一个旧衣柜,几张破椅子,还有一个生锈的文件柜。能不能搭一个临时屏障?
“帮我推柜子。”她说。
两人合力把文件柜推到巷子中间,堵住通路。但林雪知道,这只能拖延几分钟。
她蹲下身,检查文件柜的抽屉。空的。但最底层的抽屉卡住了,拉不开。她用手术刀撬开锁扣。
抽屉里有一叠发黄的文件,还有……一把钥匙。
钥匙上贴着标签:“棉纺厂办公区,308”。
这是疤脸男人说的“安全的地方”吗?还是另一个陷阱?
巷子那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李明在喊:“林雪!出来!否则我开枪了!”
林雪把钥匙装进口袋,拉着周倩躲到衣柜后面。她在急救包里摸索,找出最后一样东西——信号弹。这是陆峻清单里的,用于紧急情况下标记位置。
拉开拉环,信号弹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炸开红色的光芒。
这是给陆峻的信号,如果他还活着,如果他能看到。
几秒钟后,仓库方向传来爆炸声——比之前的更大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李明的人停在巷口,犹豫了。他们可能接到新指令,要去仓库支援。
机会。
林雪拉着周倩,贴着墙根向巷子另一端移动。那里堆着一些建筑废料,可以翻过去。
周倩爬上废料堆时,手臂的伤口被扯到,她闷哼一声。林雪在下面托着她:“快!”
她们翻过废料堆,来到另一条街道。这里稍微亮一些,有零星的行人和车辆。
林雪拦下一辆出租车:“市图书馆,快!”
司机看到她们身上的血迹,犹豫了一下。林雪掏出护士证:“我们是医护人员,刚处理完事故,要去图书馆查资料。”
这个借口很牵强,但司机还是让她们上车了。
车子启动,驶入夜色。林雪回头,看到李明冲出巷子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市图书馆晚上九点关门。”周倩看了眼手表,“现在八点半,我们赶得上吗?”
“赶不上也要赶。”林雪检查周倩的伤口,敷料已经被血浸透一半,“先别说话,保存体力。”
她拿出手机,想给陆峻打电话,但信号很弱。她发了条短信:“图书馆,1998年5月25日《晨报》,第7卷。安全?”
没有回复。
也许陆峻在战斗中。也许他受伤了。也许……
她不敢想下去。
八点四十五分,市图书馆。
这是一栋老式建筑,晚上只有侧门还开着。林雪扶着周倩走进大厅,值班管理员抬起头:“还有十五分钟闭馆。”
“我们需要查1998年5月25日的《晨报》微缩胶片,第7卷。”林雪说,声音尽量平稳。
管理员疑惑地看着她们血迹斑斑的衣服: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医学院的研究项目,急需一份旧报道做参考。”林雪出示了护士证和工作证,“拜托了,很重要。”
管理员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头:“跟我来。”
微缩胶片阅览室在地下室。管理员打开门,打开灯,指了指机器:“胶片在那边柜子里,按日期排列。看完放回原处,离开时关灯锁门。”
“谢谢。”
管理员离开后,林雪锁上门,扶着周倩坐下。她找到1998年的胶片柜,抽出5月25日的那卷《晨报》。
胶片放入阅读器,屏幕亮起。她快速浏览——都是当年的新闻:市政工程开工、某工厂改制、一起交通事故……
第7卷。她调到第七版。
这一版是“社会万象”,报道各种市井新闻。在右下角,有一则很小的讣告:
“林国栋同志,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警员,于1998年5月25日因公殉职,享年42岁。遗体告别仪式定于5月28日上午9时在市殡仪馆举行。”
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,是父亲穿着警服的证件照。
林雪的手指在颤抖。她继续看周围的报道,想找到隐藏的信息。
在讣告旁边的空白处,有人用钢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——不是在胶片上,是在报纸原件上,但被翻拍下来了:
“毒理报告编号:980525-TX07,存档于市局技术科,1999年销毁。”
下面是另一行字,笔迹不同:
“备份存于市一院病理科,李明。”
所以毒理报告真的存在,而且李明保留了备份。
但胶片上只有这些。疤脸男人说的“真正证据”在哪里?
林雪调亮阅读器的光,仔细检查胶片的每一寸。在讣告文字的行间,她看到了极其微小的点状痕迹——是摩斯电码。
她学过一点,因为父亲教过。她拿出纸笔,开始翻译:
“证据在……市一院……旧太平间……3号冰柜……密码……0615……”
0615。父亲墓碑下那张示意图上的数字。
旧太平间。市一院的老院区,十年前就废弃了,但建筑还在。
周倩虚弱地说:“林姐……有人来了……”
林雪关掉阅读器,扶着周倩躲到书架后面。阅览室的门被推开,脚步声传来。
不是管理员——脚步声很轻,很稳。
一只手伸向阅读器,取出了那卷胶片。林雪从书架缝隙看去,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背影。
是疤脸男人。他果然来了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阅读器前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几分钟后,他的手机震动。
他接听:“嗯,她拿到了线索……旧太平间……放心,我会处理。”
挂断电话,他转身离开。
林雪等他走远,才带着周倩出来。周倩的脸色更苍白了,失血过多。
“我们得去医院。”林雪说。
“不行……医院不安全……”
“去分院,我有个同学在那里。”林雪扶着周倩走出阅览室,锁上门。
大厅里,管理员已经不在值班台了。灯都关着,只有应急指示灯亮着绿光。
她们走向侧门,但门锁着——从外面锁的。
有人把她们锁在里面了。
林雪试了试其他出口,都锁着。她拿出手机,想打电话,但地下室没有信号。
周倩靠着墙滑坐到地上:“林姐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
“坚持住。”林雪撕开自己的衣服下摆,给周倩做了更紧的止血带,“我们一定会出去。”
她在图书馆里寻找工具。阅览室里有灭火器,可以砸玻璃,但窗户都有防盗网。她需要钥匙。
回到值班台,抽屉锁着。她用手术刀撬开,里面有一串钥匙。
试到第三把,侧门开了。
夜风灌进来。街道上空无一人。
林雪扶着周倩走出去,正要拦车,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她们面前。
车窗摇下,露出赵建国的脸。
“林雪,”他微笑着说,“找到你父亲的秘密了吗?”
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枪,枪口对着她们。
而在街道对面,疤脸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,手里也拿着枪。
前后夹击。
林雪把周倩护在身后,手慢慢伸向腰间——那里还有最后一样武器:一支肾上腺素笔,本来是给心脏骤停患者用的。
如果刺入颈动脉,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在几秒钟内心脏骤停。
她在计算距离:赵建国在车里,五米。疤脸男人在对面,十米。她只有一次机会。
赵建国推开车门,走下车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很多警笛。
赵建国的表情变了。他看了一眼疤脸男人,两人眼神交流了一瞬。
“下次见。”赵建国说,迅速回到车里,车子疾驰而去。
疤脸男人也消失在黑暗中。
警车在图书馆门口停下。陈涛第一个冲下来:“林护士长!你们没事吧?”
“陆峻呢?”林雪问。
陈涛的表情让她心沉到谷底。
“陆队……在仓库爆炸中受伤,现在在抢救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医生说……情况很危险。”
图书馆的钟敲响九点。
夜深了,但真相的黎明,似乎还远未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