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梯的顶端是一块生锈的铁盖板。林雪用肩膀顶了顶,盖板纹丝不动——被锁住了,或者被重物压着。
下方传来隐约的脚步声,从通道深处传来。不止一个人,而且越来越近。赵建国的人可能已经发现她进入了地下通道,正在追来。
时间:七点五十五分。
距离疤脸男人说的“三秒钟开门”还有五分钟。但她现在被困在梯子顶端,进退两难。
林雪把手电咬在嘴里,双手用力推盖板。铁锈簌簌落下,盖板轻微移动了一寸——没有锁,但是被重物压着。她从腰间抽出多功能刀,撬开一条缝隙。
透过缝隙,她看到昏暗的光线,还有……一个倒置的世界。盖板在仓库的地板下方,被几个木箱压着。木箱看起来很重,靠她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移开。
除非有支点。
她想起父亲的笔记本里夹着一页物理公式——父亲喜欢用各种方法记录信息,有时候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内容,其实是密码或者提示。
公式是杠杆原理:F1×L1=F2×L2。
她在口袋里摸索,找到一支笔。在手电光下,她快速计算:如果盖板半径约0.5米,木箱重量估计100公斤,她需要多长的杠杆?
答案是:至少两米。
仓库里会有两米长的东西吗?钢管?木杆?
时间流逝。七点五十七分。
下方的脚步声更近了,已经能听到说话声:
“这边有脚印!她往这边走了!”
“快!赵局说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死要见尸。所以赵建国已经下了格杀令。她不是被保护的对象,是必须清除的目标。
林雪咬紧牙关,用刀在盖板边缘撬出更大的缝隙,然后从背包里抽出便携式止血带——橡胶材质,有弹性。她把止血带一端绑在梯子最上端的横杆上,另一端穿过缝隙,套在外面某个固定的物体上。
然后她解下背包,把大部分装备留在梯子上,只带着手枪、急救包和证据。她需要轻装上阵,需要灵活。
七点五十九分。
她把身体挤进缝隙,肩膀卡在盖板和地板之间。用力,再用力——橡胶止血带被拉伸到极限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木箱移动了。
一厘米,两厘米……盖板露出一条足够她钻出去的缝隙。
八点整。
仓库东侧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——门开了。三秒倒计时开始。
林雪从缝隙中滚出,落在仓库地板上。灰尘扬起,她捂住口鼻,迅速观察四周。
这是一座废弃的纺织厂仓库,面积有篮球场那么大。高高的天花板垂下断裂的日光灯管,几扇高窗透进城市的夜光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到处都是废弃的纺织机械,像巨兽的骨架。
东侧的门正在缓缓关闭。
她爬起来,冲向那道门。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,惊起一群栖息的鸽子,扑棱棱飞向高处。
门缝越来越窄。
两秒。
她侧身挤进门缝,肩膀擦过生锈的门框。最后一刻,她滚进门内,身后传来沉重的关门声。
黑暗。
绝对的黑暗。
林雪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让眼睛适应黑暗。耳朵捕捉着任何声音:滴水声、风声、还有……呼吸声。
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。
“欢迎来到真相的坟墓。”
疤脸男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手电光亮起,不是对着她,而是对着仓库中央。
周倩被绑在一张椅子上,嘴上贴着胶带,眼睛红肿但睁得很大,拼命对她摇头。
椅子旁边站着疤脸男人。他穿着深色工装,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像一条扭曲的蜈蚣。他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,刀尖抵在周倩的颈动脉上。
“林护士长,你很守时。”他说。
“放开她。”林雪慢慢站起来,手放在腰间,但没有拔枪。对方有人质,她不能轻举妄动。
“先把东西给我。”疤脸男人伸出手,“U盘、笔记本、还有你父亲留下的其他东西。”
“你先放人。”
疤脸男人笑了,笑声在仓库里回荡:“你觉得你有谈判的筹码吗?”
他动了动手腕,手术刀在周倩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。周倩的身体僵硬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林雪从外套里掏出防水袋,扔到两人中间的地上:“都在里面。放人。”
疤脸男人没有立刻去捡,而是用脚踢了踢袋子,确认没有陷阱。然后他看向林雪:“还有枪。你父亲那把枪,交出来。”
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林雪慢慢拔出手枪,放在地上,用脚踢过去。
疤脸男人终于满意了。他收起手术刀,但没有解开周倩的绳子,而是走向那个防水袋。
就在这时,仓库西侧传来撞击声——有人在砸门。
赵建国的人到了。
疤脸男人脸色一变,快速捡起袋子和枪,退到周倩身后。他对着林雪喊:“去挡住他们!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!”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“凭我知道你父亲真正的死因。”疤脸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,里面泡着一片组织切片,“这是你父亲胃部的病理切片。真正的诊断不是胃癌,是砷中毒。”
林雪的心脏像是被重击。
砷中毒。慢性中毒。
“谁下的毒?”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你很快就会知道。”疤脸男人看了眼西侧的门,撞击声越来越猛烈,“但现在,去挡住他们。我给你五分钟。”
他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,扔给林雪:“南侧小门,带她出去。但前提是,你得让我活着离开。”
林雪接住钥匙。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过来。这是一个选择题:阻止赵建国的人,放走疤脸男人;或者让赵建国的人进来,但周倩可能死。
她没有选择。
她跑向西侧的门。门外传来喊声:“林雪!我们知道你在里面!开门投降!”
是陈涛的声音。他也来了。
林雪贴在门边,对外面喊:“陈警官!里面有炸弹!不要硬闯!”
这是缓兵之计。她需要时间。
门外安静了一瞬,然后响起赵建国的声音:“林雪,别做傻事。把门打开,我保证你的安全。”
他的声音温和,但林雪能听出里面的杀意。
“赵局,”她对着门缝说,“我父亲是怎么死的?”
外面沉默了。
“是砷中毒,对吗?”林雪继续说,“慢性中毒,需要长时间小剂量投毒。能做到这一点的,只有身边人。”
“你听谁胡说八道?”赵建国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病理切片在这里。你要看看吗?”
又是沉默。然后赵建国说:“把门打开,我们当面说。”
他在拖延时间。林雪听到外面有金属工具的声音——他们在准备破门。
她回头看疤脸男人。他已经解开了周倩一只手的绳子,正用枪指着周倩的头,示意林雪继续拖延时间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林雪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她需要制造混乱,需要机会。她想起背包里还有一样东西——烟雾弹。那是陆峻清单里的物品,本来是为了紧急情况下制造掩护用的。
背包在梯子那里,离她有二十米。
她压低声音对门外说:“赵局,我可以开门,但你要保证不伤害里面的人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三分钟。”
“一分钟。”
“两分钟。”
“好。”
林雪转身,弯着腰,贴着墙根向梯子方向移动。仓库里有很多废弃机械做掩护,只要小心点,疤脸男人可能不会发现。
她爬过一堆生锈的纺织机,绕过几个倾倒的木箱。灰尘钻进鼻子,她强忍着不打喷嚏。
背包还在梯子旁。她快速打开,找出烟雾弹——很小,像一颗手雷。拉开保险,用力扔向仓库中央。
咝——
白烟迅速弥漫开来。
“你干什么!”疤脸男人怒吼。
烟雾中,林雪冲向周倩。她看到疤脸男人举枪对准烟雾,但视线受阻。周倩已经解开了另一只手的绳子,正在撕嘴上的胶带。
“林姐!小心后面!”
林雪回头,看到疤脸男人调转枪口对准了她。她扑倒在地,子弹擦着头发飞过,打在身后的纺织机上,溅起火星。
枪声在仓库里回荡。
门外的撞击声更猛烈了。
林雪爬起来,拉着周倩往南侧小门跑。钥匙在手,她需要几秒钟开门。
烟雾中,疤脸男人追了上来。他的脚步声很快,很稳,像是受过专业训练。
“林雪!”他喊道,“你不想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?”
林雪的脚步停住了。
母亲。八年前死于“突发心脏病”的母亲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转身,隔着烟雾,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“你母亲不是心脏病。”疤脸男人的声音里有一种残忍的快意,“她发现了你父亲留下的线索,所以……她必须死。”
林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八年前,母亲在睡梦中安静离去,她一直以为是长期悲伤导致的健康恶化。但现在……
“谁干的?”她的声音嘶哑。
“开门!”赵建国在门外大喊,“否则我们要炸门了!”
时间到了。
疤脸男人笑了:“看来我们都没时间了。不过没关系——真正的病理切片和毒理报告,我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。如果你能活着出去,就去市图书馆,1998年5月25日的《晨报》微缩胶片,第7卷。”
他转身冲向仓库深处,消失在烟雾中。
林雪拉着周倩跑到南侧小门。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——门开了。
门外是狭窄的后巷,堆满垃圾。夜风灌进来,吹散了部分烟雾。
她们冲出去,门在身后合拢。
几乎同时,仓库西侧传来巨大的爆炸声——门被炸开了。
林雪拉着周倩躲进巷子的阴影里。她回头看了一眼仓库,里面传来枪声、喊声、奔跑声。
三方势力在里面交汇:赵建国的人,疤脸男人,还有……
她忽然想起,陆峻在哪里?
他说他会来。他说会在暗处保护她。
但到现在,她没看到他。
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。林雪拔出一把备用手术刀——这是她藏在靴子里的最后武器。
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。
不是陆峻。
是李明。那个病理科技师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枪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。
“林护士长,”他说,“终于等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