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衣室的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——赵建国进来时顺手反锁了。
空间狭小,只有两排储物柜和中间的长凳。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,混合着某种无形的压力。林雪的手在外套下握紧了枪柄,拇指悄悄推开了保险。
“赵局,”她重复道,声音尽量平稳,“这么晚了,您怎么在医院?”
赵建国向前走了两步,停在与她相距三米的位置——刚好是安全距离,也是控制距离。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脸上带着那种长辈式的温和笑容,但眼睛里的光很冷。
“听说陆峻醒了,过来看看。”他环视更衣室,目光扫过储物柜上的名牌,“你们心脏外科的更衣室挺宽敞。记得当年你父亲在的时候,刑警队的更衣间只有这里一半大。”
提到父亲。试探开始了。
“我父亲很少提起工作的事。”林雪说。
“是啊,国栋就是那样的人。”赵建国叹了口气,仿佛在怀念老友,“什么事都自己扛着。当年那桩案子……他压力很大,我们都劝他别太拼,但他不听。”
“什么案子?”
赵建国看着她,笑容深了些:“你不是在查吗?器材失窃案,你父亲的旧案,还有……王明远主任中毒的事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林雪的耳朵。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“赵局消息很灵通。”林雪的手心在出汗,但握枪的手依然稳定。
“毕竟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。”赵建国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,但没有点燃,只是在手指间转动,“林雪,我跟你父亲共事十二年。他走的时候,我最难过。所以这些年,我一直想替他照顾你。”
“所以您让我进市立医院?”
“所以我把你调离了急诊——那里太危险,你父亲不会希望你涉险。”赵建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但现在看来,你好像还是卷进来了。”
更衣室的灯光苍白,在林雪眼中,赵建国的身影开始分裂——一个是慈祥的长辈,一个是可能的杀父仇人。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。
“王主任中毒的事,”她决定主动出击,“您怎么看?”
“医疗事故吧。或者……”赵建国顿了顿,“或者是他自己心里有鬼,承受不住压力。”
“什么压力?”
“那就得问他了。”赵建国终于点燃了那支烟,烟雾在狭小空间里弥漫,“但我听说,他最近在翻一些旧档案。人老了就容易回忆过去,有些过去……还是忘了好。”
他在暗示。也在警告。
林雪看了眼墙上的钟:六点四十。距离八点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。她必须离开这里。
“赵局,如果没别的事,我还要去病房。”
“不忙。”赵建国吐出一口烟,“我其实是想来提醒你,晚上最好别出门。最近不太平,有个在逃的嫌疑犯可能在附近活动。”
“嫌疑犯?”
“脸上有疤,三十多岁,危险人物。”赵建国的眼睛盯着她,“我们怀疑他和医院的几起案件有关。如果你看到这样的人,立刻报警——直接打给我。”
他把一张名片放在长凳上。
林雪的目光落在名片上,又抬起:“为什么直接打给您?不是应该打110吗?”
“因为这个人……”赵建国向前走了一步,距离缩短到两米,“可能和当年的旧案有关。而你父亲那桩案子,现在还是我亲自在抓。”
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上,覆盖了林雪脚下的地板。
“林雪,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很柔,“我知道你在查什么。但有些真相,知道的人都没好下场。你父亲是,王明远是,下一个可能是你,也可能是陆峻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“赵局这是在警告我?”
“这是保护。”赵建国掐灭烟,“我是你父亲的老战友,不想看到他的女儿也出事。所以今晚,你哪儿都别去,乖乖待在医院。我会派人保护你。”
“保护还是监视?”
赵建国笑了:“有区别吗?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解锁,拉开门。走廊的光线涌进来,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剪影。
“对了,”他回头,“陆峻那边,你也不用担心。我已经安排了专家会诊,今晚就转院治疗。他的伤势……不适合继续留在市立医院。”
转院。这意味着陆峻会被控制,会离开她的视线。
门关上。脚步声渐远。
林雪靠在储物柜上,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。她的手从外套里拿出来,枪柄已经被汗水浸湿。
赵建国知道一切。他知道她要去棉纺厂,知道她和陆峻的计划,甚至可能知道她手里有证据。所以他要控制陆峻,要限制她的行动。
但她必须去。周倩在等,真相在等。
她拿出手机,想给陆峻发消息,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——如果赵建国能监控医院通讯,那手机短信也可能被拦截。
她需要另想办法。
六点五十,林雪走出更衣室,没有回病房,而是走向行政楼。那里有医院的内部座机系统,相对安全。
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走过,但没人注意到她。护士服是她的伪装,也是她的掩护。
行政楼一楼的值班室还亮着灯。林雪推门进去,值班的年轻行政抬头:“林护士长?”
“借用一下电话,我手机没电了。”
“请用。”
林雪拿起座机,拨通了陈涛的手机号——不是陆峻的,是陈涛的。如果赵建国要监控,重点一定是陆峻,陈涛可能相对安全。
电话接通。
“喂?”陈涛的声音带着警惕。
“陈警官,是我。”林雪压低声音,“陆警官情况怎么样?”
“林护士长?”陈涛愣了一下,“你在哪里?这是座机……”
“我手机坏了。陆警官怎么样?”
短暂的沉默,然后陈涛说:“赵局刚才来了,说要转院,我暂时拦下了,但撑不了多久。你那边呢?”
“我被警告了。”林雪看着窗外,夜幕已经降临,“赵局让我今晚别出门,说会派人‘保护’我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林雪说,“陈警官,帮我个忙。拖住转院的事,至少拖到九点。还有,如果陆警官醒了,告诉他……‘东侧肋间的伤口要注意引流’。”
这是论坛暗号的升级版。东侧通风管,要注意安全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涛的声音很沉,“林护士长,小心。赵局派了两个人在医院门口,车牌是警A-8436和警A-9127。”
“谢谢。”
挂断电话,林雪向值班的行政点点头,离开值班室。她没有回住院部,而是走向医院最老的一栋楼——后勤楼。那里有洗衣房、仓库,还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地下通道,通往医院外的旧街区。
通道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,防空洞改造,现在基本废弃了。但林雪知道,因为父亲告诉过她。他说:“如果有一天医院发生紧急情况,走这条路。”
她没想到,第一次用这条路,是为了逃离警察的监视。
七点十分,后勤楼地下室。
空气里有霉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。林雪用手电照明,在堆积的旧家具和设备间穿行。通道入口在一面墙后,被一个废弃的档案柜挡住。
她费力地挪开柜子,露出锈迹斑斑的铁门。锁已经坏了,她用力一拉,门吱呀一声打开,涌出一股潮湿的风。
通道里很暗,手电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。她走进去,反手关上门。脚步声在狭长的空间里回荡,像有另一个人在跟着她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,前方出现岔路。父亲说过,左边通往旧街区,右边……父亲没说。但林雪在示意图上看到过,棉纺厂仓库的备用出口,连接着城市的老防空洞系统。
如果这些通道相通……
她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示意图。手电光下,模糊的线条勾勒出地下管网的轮廓。确实,从医院防空洞可以通往棉纺厂区域,但路线复杂,容易迷路。
时间不多了。她必须做出选择:走左边安全的出口,然后打车去棉纺厂;或者冒险走右边,尝试直接从地下接近仓库。
周倩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。还有父亲、王明远、周文斌……所有被卷进这件事的人。
她选择了右边。
通道开始向下倾斜,坡度很陡。墙壁从砖石变成了混凝土,年代更久远。空气越来越潮湿,有水流的声音——可能是地下河,或者排水系统。
七点二十五,她来到了一个较大的空间。看起来像旧时的防空洞指挥所,有石桌、石凳,墙上还有褪色的标语:“深挖洞,广积粮”。
手电光扫过墙壁,林雪忽然停住了。
墙上刻着字。不是标语,是手刻的,很深:
“98.5.25,林国栋殉职日。真相在此,向东五十米。”
字迹很新,刻痕边缘的碎石还没完全氧化。有人在近期来过这里,留下了标记。
林雪的心脏狂跳。她用手电照向东方——那里有一条更窄的通道,入口被碎石半掩着。
她走过去,搬开碎石。通道很矮,需要弯腰才能进入。里面更冷,有风从深处吹来,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。
五十米不长,但在这种环境下,每一步都像在走向未知的深渊。
通道尽头是一个小房间,更像一个壁龛。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:几个空烟盒、一个生锈的罐头、还有……一个用塑料布包裹的笔记本。
林雪蹲下身,小心地打开塑料布。笔记本是那种老式的硬皮工作日志,封面已经磨损,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:“刑侦支队,1998”。
父亲的工作日志。
她的手在颤抖。翻开第一页,是父亲的字迹:
“98年3月10日,线人‘信鸽’提供线索:码头交易涉内部人员。开始调查。”
一页页翻过去,记录着三个月的侦查过程。线索逐渐指向警队内部,父亲的字迹也越来越凝重。
翻到5月20日,最后一篇日志:
“证据确凿,涉及赵建国、王明远、吴天明。约定25日与信鸽在棉纺厂仓库交接证据。若我出事,证据藏在——”
字迹到这里中断了。下一页被撕掉了。
林雪翻到笔记本封底内侧,那里用透明胶带粘着一个微型胶卷。很小,像半截火柴。
证据。父亲留下的真正证据。
她把胶卷小心地取下来,用防水袋装好,和U盘放在一起。然后继续翻看笔记本,想找到其他线索。
在封底的夹层里,她摸到了一张照片。抽出来,是父亲和另一个人的合影。父亲穿着警服,笑着;另一个人穿着白大褂,是王明远。
照片背面写着:“与明远兄于市局医务室,97年秋。他说:‘国栋,你这胃病得好好治。’我说:‘等这案子结了。’”
案子结了,但父亲死了。
林雪把照片也收好。时间已经是七点四十,她必须走了。
就在她起身时,手电光扫过房间角落,照到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黑色的对讲机,还很新。
她走过去捡起来。对讲机是开着的,指示灯亮着绿光。频道调到7,医院保卫科的内部频道。
她按下通话键,轻声说:“喂?”
短暂的电流声后,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:“林护士长,你终于找到了。”
是疤脸男人。
林雪的手瞬间冰冷。
“你在哪里?”她问。
“在你头顶。”对讲机里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棉纺厂3号仓库,东侧通风管。我知道你会走这条路,因为你父亲当年也走过。”
“周倩呢?”
“她很安全。只要你按约定来。”疤脸男人顿了顿,“但我要提醒你,赵建国的人已经包围了仓库。如果你想救人,想拿到你父亲真正的病理切片,就按我说的做。”
“怎么做?”
“从你现在的房间,继续向东,有一条向上的梯子。爬上去,你会进入仓库的地下室。”疤脸男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八点整,我会打开仓库东门三秒钟。只有三秒。错过了,周倩就会死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周倩压抑的哭泣声。
“林姐……别来……有炸……”
声音被切断。
对讲机恢复静默,只有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。
林雪抬起头,看向房间东侧。那里确实有一个向上的铁梯,隐没在黑暗里。
墙上,在父亲刻字的下方,她看到了一行新的刻痕,还很新鲜:
“女儿,对不起。”
是父亲的笔迹。
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在这里留下了这句话。
林雪握紧对讲机,把手电咬在嘴里,开始爬梯子。
铁梯冰凉,锈迹剥落。每向上一步,都离真相更近一步,也离危险更近一步。
上方传来隐约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赵建国的人已经到了。
而她,必须在他们的眼皮底下,进入那个死亡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