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川的船队在京畿附近的一处港口停下,付了船资,众人下马,火速回归白府。
白弈正坐在偏厅的太师椅上喝茶,手边还摊着几本账册,见到白川一行人风尘仆仆地闯入,他放下茶盏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,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。
“少爷回来了?”他站起身,言语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关切,“路上可还顺利?”
白川却不接这话,他眯着眼,上上下下打量着白弈,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尖锐:“你,你,别是有什么双胞胎兄弟,在这儿跟我唱双簧吧?”
旁边的几个随从闻言,忍不住想笑又不敢,只能尴尬地低下头。
白弈无奈地摇摇头,笑容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包容,他微微躬身,声音沉稳而谦和:“少爷说笑了。老奴只有一个,哪来的兄弟。实在是老爷外出,归期未定,少爷回归途中若有闪失,我身在途中无法调度所以才委托镖局押送货物,我则是带着护院快马回转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慈和地看着白川,继续解释道:“老奴左思右想,这京城府中,老爷不在,若没个老成的人坐镇,终究是不稳妥。外头的事务固然要紧,但府里的根基和……少爷您的安危,更是重中之重。老奴实在是放心不下,日夜兼程,赶了回来。只盼能为您稳住后方,处理些琐碎杂务,让您能少操些心。”
白弈笑眯眯地解释了一番,对于白川他虽是下人,却是一直当做后辈子嗣看待。也是因为白川自幼很多时候都是白弈陪伴。
白川随手将马鞭扔给旁边的下人,大喇喇地走到主位坐下,翘起二郎腿,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,随手摸起茶壶,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,结果烫的直伸舌头。
白弈当即呵斥下人,少爷回来,茶水怎地怠慢了。
白川不等下人端来茶水,直接问白弈要了些银票,便离开偏厅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白家虽然是商贾之家,但京城白福的占地面积却是极大的,这还是 因为白川的姐姐白瑾瑜当了将军之后,陛下对于这位巾帼爱将恩宠有加,将白家原本挨着的一处罪臣的宅子赐给了白家,而白家再使了些银两将另一侧的宅子花高价买走,然后将三处宅子合为一处。这才有了堪比后世公园那般占地面积。
白正堂人老成精,白家占地颇大,但只是在后院修了跑马场,剩余的大多数空地都是花园水榭,真正居住的宅子并不大,丝毫不敢违反规制。修跑马场乃是因为女儿是将军,过个一两年也会回京述职,在京中自然住在家中,跑马场自然是将军平日里训练骑术的场所,这一点谁也说不出任何毛病。
唯独白川这里,在白府深处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子,里面的陈设简单,但每一样都是精品,就一个字儿,贵,而且藏书极其丰富。
白川不耐烦地挥退了还想跟进院子的随从,独自一人穿过几道回廊,走到了府邸深处一座名为“墨韵斋”的独立小院前。
院门并不显眼,甚至有些朴拙,是未经雕饰的百年黄花梨木,只在岁月摩挲下透出温润的光泽。推门而入,景象豁然开朗。
院子不大,却别有洞天。脚下铺就的是颜色深沉、触感温凉的莱州墨玉,每一块都打磨得平滑如镜,隐隐倒映着天光云影。墙角一隅,并非寻常的奇花异草,而是立着几块形态奇崛的太湖石,其色如铁,其形如云,是文人案头清供的放大版,静默中透着一股孤高的气韵。
正房是一座宽敞的书斋,推开虚掩的紫檀木门,一股清雅的楠木冷香与陈年书卷气混合的味道便扑面而来。这里的陈设确实如外界所见,极为“简单”——一桌,一椅,一排书架,一张卧榻而已。
然而,细看之下,方能窥见这“简单”背后的极致奢华。
那张宽大的书桌,竟是整块的金丝楠木独板所制,木纹如水波流动,金丝隐现,其价值足以在京城换一座五进的宅院。桌上一方不起眼的砚台,色如重枣,乃是早已绝矿的端溪老坑洮河石,旁边随意搁着一支紫毫笔,笔杆是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。就连镇纸,也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田黄冻石,其价堪比黄金。
靠墙而立的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,用的是泛着幽光的海南黄花梨,上面密密麻麻、分门别类地塞满了书籍。这里堪称一座小型藏书楼,不仅有《四书五经》等正统典籍,更多的是珍本、孤本和善本。当然,这些都是儒家经典。
之前的白川深信儒家才是正统。
窗边设着一张湘妃竹卧榻,竹上天然的紫褐色斑纹如泪痕点点,典雅非凡。榻上铺着的是一张完整无杂色的玄狐皮,毛色乌黑油亮,在透过冰裂纹窗棂的光线下,泛着幽蓝的光泽。
整个“墨韵斋”,无一物不精,无一物不贵,却贵得内敛,贵得深沉。它没有半分暴发户的炫耀堆砌,所有的奢华都沉淀在材质、底蕴与格调之中,与满室书香交织,形成了一种独特而迫人的氛围。这里既是极致享受的温柔乡,也是知识汇聚的瀚海,只可惜,它的主人白川,此刻似乎只愿意沉溺于前者,对后者蕴藏的力量视而不见。他将自己扔在那张价值连城的湘妃竹榻上,靴子甚至蹭到了珍贵的玄狐皮,目光懒散地扫过满架书香,却并无一丝想要翻阅的欲望。
喊了下人打了热水,白川美美地洗了一个热水澡,然后吃饱喝足,将自己丢在床上,准备呼呼大睡,忽地想起白泓等人他还未做安排,又赶紧起身,随手拿起袍子披在身上,趿拉着鞋子跑去前面偏厅,跟白弈说了一下白泓等人的安排,然后便又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。
留下了一脸懵的白弈。自家少爷的转变有些太过突然,之前的白川从来都不会这般衣冠不整,而且从来都是晨则省昏则定,作息严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