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迟恭和程咬金听不到李象的心声,但他们看到皇长孙表现得如此聪慧,像是听懂了陛下的话,还知道配合,惊讶得瞪大了两双虎目。
“陛下,皇长孙多大了?”
尉迟恭的问题,让酷爱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程咬金,都忍不住白了他一眼。
皇长孙降世,天赐瑞雪。
皇长孙当然是昨天生下来的,今天才第二天。
【坏了,尉迟敬德不会怀疑我了吧?】
“那个……”
李世民一时间没找到借口,干脆指着人堆后面往前挤的李承乾。
“承乾,叔宝,你们带人去搜寻一下别室附近,有无可疑人物出现,我怀疑别室房顶坍塌,是有人故意为之。”
得到指令的李承乾,也顾不得察看儿子的安危,和秦琼对视一眼,两人翻窗而出。
【爹爹还知道避人耳目,真不错。】
李象夸赞了一句爹爹,感觉有道视线盯着自己。
他小幅度地仰起头,只见爷爷正眼巴巴地瞅着自己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【被千古一帝注视的压力有些大,要不我笑个?】
“嘻嘻。”
李象咧了咧嘴,声音轻快而短促,笑完赶紧用虎皮蒙住自己的小脑袋瓜。
这可把周围的大人给看得眉开眼笑。
“陛下,俺还是第一次见皇长孙这么机灵的孩子呢,他好像能听懂大人说话似的。”
本来李世民还不知道如何找借口,给大孙子打掩护呢,程咬金递来台阶,他顺势走下来,并且表现出适当的惊奇。
“咬金你不提,我都没发现这一点。”
“陛下自小聪慧非凡,皇长孙与陛下相似,陛下这是见怪不怪了。”
程咬金连夸带捧,还想再多说几句,逗逗皇长孙,看看这娃娃是不是真的天赋异禀,东宫后续有人。
眼见外面乌泱泱地跪了一顶顶青黑色的乌纱帽,他赶紧收敛了脸上的笑容,并对着还在盯着皇长孙傻乐的尉迟恭的屁股上拧了一把。
“嘶!”
尉迟恭瞪了眼程咬金,刚想问责拧他干啥。
却听陛下抽抽㗳㗳地哭出了声。
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。
可他们的陛下,眼泪比人家女儿流得还要多。
只不过以往都是情到深处难自抑,这次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。
尉迟恭紧紧拧住嘴巴,摆出一副吓人的模样,暗地里死命地抠住程咬金的大腿,避免对方笑出声来,害得他也绷不住笑出来,毁了陛下的计划。
“嘶!”
程咬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,下手也没闲着。
而李世民这时,已经哭得近乎上气不接下气了。
“各位爱卿,朕有错……”
朕错在,不该顾念太上皇与你们的昔日君臣之情,留你们赋闲在京,想着等你们老了,慢慢地就会退出朝堂,还保留了你们族辈荣光,才有今日,险些丧孙之痛!
裴寂看到李世民痛哭流涕的模样,他抬头看了眼抱在怀里的那个夭折的皇长孙李象,心中痛快极了。
李世民害得他裴家子孙,不能荫孙入朝当高官,害得裴氏一门家道中落,只用一个皇长孙可是抵消不了的。
“陛下,节哀啊。”
裴寂假惺惺的抹着不掉泪的眼珠子,朝着殿内张望。
张太妃呢?
想推翻李世民的新制度,必须请太上皇出山,没有张太妃在旁边煽风点火,离间父子关系,光凭他一个失势的前朝宰相,可没那么大的能量,把李渊请来,替老臣们撑腰。
老成持重的裴寂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
另一位年轻的老臣之后,自以为胜券在握,直接往李世民的肺管子上戳。
“陛下,民间早有陛下囚父、弑兄、杀弟、霸嫂的流言,传得沸沸扬扬,如今皇长孙遭受天罚,理应下罪己诏,安抚民间,并请太上皇复位,共谋治国良策!”
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铁青,腮帮子绷得梆紧。
他一眼不错地盯着当众讽刺他的封玄亮。
此人乃是封德彝的幼子,太上皇将行十二的淮南公主李澄霞,嫁予封家长子封言道,直接导致封德彝虽在贞观元年暴疾而终,但剩余的子侄依旧盘踞朝中不少高位官职,难以清理。
特别是封德彝死于政事堂,是为他办事而死的,因此他对封家的子弟又多了一分宽容,不料这份宽容,竟将对方养成了狼子野心。
“封玄亮,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!”
李象感受着爷爷胸膛剧烈起伏,明显在克制自己愤怒的情绪,他赶紧把小手揣进爷爷的怀里,虽然不能出声安抚,但至少要转移一下爷爷的注意力。
对方拿民间流言当作托辞,虽不如魏怼怼敢勇于直谏威力大,但同样也不能以此把人叉出去打死。
再听一遍,容易积郁成心结。
【唉,我的爷爷太仁德,换成别的皇帝,早把对方拖出去剁成臊子,剥皮揎草了。】
“……”
李世民忍不住自我怀疑了一下。
我,李世民,太仁德了吗?
后世若因此称我为千古一帝的话,怎么感觉像骂人呢?
“陛下愿意听,臣子当然愿意说……”
封玄亮中气十足的又把方才的话,复述了一遍。
不仅如此,他还特意把重点字眼加重了语气,摆明是想故意刺激李世民。
李世民注意力被大孙子转移了,再加上陈词滥调听第二遍,就像兵事对垒,奇招制胜再来一遍,早就有了心理准备,于他来讲,听腻了,也就没那么生气了。
流言所传皆为实,他能做的,唯有努力努力再努力,争气争气再争气。
不求洗刷掉这些污点,只求当一个合格的帝王,让百姓安居乐业,让大唐国祚绵长罢了。
但对李象来说,这个奸臣完全就是茅坑里点灯——找屎(找死)。
【囚父弑兄杀弟霸嫂又怎样,依旧抹消不掉我爷爷的千古功绩!】
【改善科举制度、打破门阀垄断,还有强化华夏大一统,贞观之治可是后世盛世的标杆!】
李象激动得握紧拳头,恨不得替爷爷打烂对方的那张臭嘴。
【我爷爷可是后世帝王的标杆,标杆你懂吗?】
【你个谋害皇孙妄图复辟的奸臣!】
【就该把你钉在唐史的耻辱柱上!】
李世民心中一震,眼泪止不住地落下。
他从未在史书上,掩盖过玄武门夺嫡的真相。
其实他对于不得不杀掉同胞兄长这件事,始终心中有愧,不知他当上皇帝,能否比兄长更合适。
他以为大孙子再怎样亲近自己,也会认为这是他的污点。
却不料,大孙子竟坚定不移地支持自己。
“还请陛下马上下罪己诏,安排皇长孙葬事,至于国事,就暂时交由太上皇处理吧!”
封玄亮语气急切,一副恨不得当场让李世民退位,他拥护旧皇重登大宝得个头功,也像裴寂一样,捞个丞相当当。
谁叫他按照李世民所颁布的考校法,今年功绩考核不及格,马上要贬谪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,终身再难回京城呢。
为此,哪怕彻底得罪了李世民,他也是只赚不亏!
李世民吸了吸鼻子,视线定格在裴寂等人的身上。
“除了封玄亮,还有谁认为,朕应当为皇长孙受到天罚之事下罪己诏,请太上皇复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