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阿难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不合时宜的情绪,伸出手去搀扶他的皇帝陛下。
“陛下,你身上还有伤呢,要不奴婢去备张轿辇来?”
“不、不用。”
李世民拖着沉重的心情,迈过门槛。
只要告诉父亲方才孙儿的心声,父亲一定不会插手他对封家的处置。
毕竟比起别人的死讯,还是得知自己的死期,更加难过。
“阿难,朕不孝啊。”
张阿难眼睛瞪得像铜铃,努力回想着伤心的事,才避免真情流露。
太上皇真的要殡天了?
这样的话,陛下就不用天天受武德老臣的鸟气,皇后娘娘也不必天天为大安宫又生下几个皇子,又有哪个太妃生幺蛾子而犯愁了。
那可真是太好了!
“等陛下处理完国事,多去看看太上皇就好了。”
在张阿难看来,陛下是严于律己,宽于待人的典范。
光凭太上皇能潇洒地活到贞观四年末,真论不孝,陛下在历代皇帝里可排不上号。
“我与无忌他们议完事便去。”
虽然李世民和张阿难,并不知对方心里的想法,但主仆二人默契十足。
有了心声相助,当长孙无忌气呼呼的,说要推掉给封德彝立的开国功臣的功德碑,追赠的司空除掉,把谥号“明”也一并除掉时,李世民鼓掌认同。
“就按无忌说的去做。”
“……”
长孙无忌傻了眼。
他只是说出来替陛下撒气而已,真这么干,再把太上皇气出好歹来可怎么办?
“陛下,臣刚才说的这些东西虽是以陛下的名义封赏的,但当初实际是太上皇的意思,陛下,你现在能替太上皇拿主意吗?”
不是长孙无忌故意用激将法。
实在是武德老臣与秦王府旧故,处于谁看谁也不顺眼的水火之势已多年,巴不得对方哪天倒血霉,出门上朝时被车撞死拉倒,省得这群老臣倚老卖老,占着茅坑不拉屎,自己领一份俸禄,还要替这帮老棺材瓤子擦屁股。
像封德彝一样,主张太上皇不要改立太子的,他借房玄龄的双手双脚加上自己的,也数不过来。
“要是陛下能说服太上皇对封家动手,臣这个吏部尚书,来年就能裁撤不下二十个酒囊饭袋,让他们天天去大安宫陪太上皇饮酒作乐。”
房玄龄看了眼面色冷静的陛下,悄悄地拽了拽长孙无忌的袖子。
无忌每次想激陛下的将,结果次次自己先上头。
“老房你别拽我,你应该去拽陛下,君无戏言,皇帝说话不算数是要被臣民笑话的。”
长孙无忌想到自己的外甥孙,差点因为朝堂争斗丢掉小命,至今还心有余悸。
张太妃夷三族算什么。
幕后主使一定是裴寂那个贪恋相权的老东西!
先拿封家开刀,让太上皇习惯了,往后抄裴家的时候,太上皇才不会闹得死去活来。
“无忌说得对,我说话算话,所以,封德彝改谥号为谬,剩下的一切按无忌说的去办,再加一条,封家全族夺功名官身,流放岭南,玄龄,你拟旨吧。”
李世民在二人惊疑的注视下站起来,手指大安宫的方向,一派淡定自信的说着。
“我去跟太上皇打声招呼。”
众所周知,打招呼不是商量而是通知。
长孙无忌心情振奋不已,激动得腾地一下从垫子上站起来,还被盘着的腿绊了一脚,他顾不上形象狼狈,激动的追问:“陛下是下定决心,要清理裴寂那些老臣了吗?”
虽说开国皇帝杀功臣不是什么美名,但陛下不是开国皇帝啊!
最主要的,裴寂那些老臣除了巴结太上皇,谄媚奉迎以外,于大唐在文治武功方面都没有建树,根本称不上什么正经的功臣,倒是在武德年间,作为宰相徇私,让裴家成了这长安城最富裕的人家,搜刮了不知多少民脂民膏。
封家,也不遑多让!
近年来天灾频发,他妹子身为皇后,可除了常例新衣以外,连双新袜子都舍不得添。
苦了皇帝和百姓,贪官权贵享清福。
还不是欺负陛下心眼好?
“无忌,从今往后,太上皇不会再对朝政指手画脚了。”
长孙无忌不明白陛下是从何处得到这个结论。
但看陛下由内心散发出来的自信,如同战场点兵时一般无二,他忍不住拍腿大笑。
“哈哈,玄龄,你听见没有!”
房玄龄同样激动得笑着直点头。
听到了。
陛下不再被太上皇束缚手脚。
贞观之治,才算是迎来了真正的开端!
……
李世民到了大安宫,还未言语,李渊一看他就满脸不耐烦的直挥手。
“今日我谁也不想见,我想静静。”
“父亲你会在贞观九年辞世。”
对于一个只知享乐的老人来讲,这句话的威力,可比李唐的李,到底是指李渊还是李世民更诛心。
“父亲,儿皇告退。”
“慢着!”
李渊慌了,赤着脚跑到门口把李世民往屋子里拽。
他到贞观九年也才刚过七十大寿。
“二郎啊,为父不想死啊。”
能活着,谁又想死呢?
他也不想父亲死,更不希望观音婢离他而去。
命运若有定数,他愿意为了家人欺天!
李世民眼神闪烁了一下,终是下定决心,话锋猛地一转。
“封德彝蛇鼠两端,本该是儿皇于贞观十七年发现的,如今却提前了,儿皇想着,若是趁机改变封家的命数,说不定能延长父亲的寿命。”
“二郎啊,我这么干的话,百年之后如何去见封德彝?”
李渊优柔寡断的老毛病又犯了。
要知道,封德彝不光是他的心腹幕僚,更是情同手足。
他不护着封家,往后就没老兄弟来找他喝大酒、看歌舞了。
“父亲不尝试改变的话,不用等到百年之后,五年之后就能去见封德彝,只要父亲愿意,儿皇愿意为了父亲,再忍封家五年。”
李世民说完,抬脚就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