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6:50:57

阿桃的命,是村头王瞎子给算出来的。

王瞎子其实不瞎,就是一只眼大,一只眼小,看人的时候,那只小眼总眯缝着,像是在从门缝里往外瞅,让人心里发毛。他说阿桃出生的时辰,占了“孤、苦、煞”三样,是颗地地道道的扫把星,谁沾上谁倒霉。

这话,像一口陈年的浓痰,死死地粘在了阿桃的命上。

从她记事起,她就没穿过一件带红色的衣裳。娘说,她命硬,压不住那喜庆的颜色。她也没在过年的时候,吃过第一口饺子。爹说,她吃了,来年的收成会不好。

村西头的张婶家母猪难产,一窝猪崽全憋死了,张婶叉着腰在村口骂了三天,骂那个天杀的扫把星。那天,阿桃只是从她家猪圈外头走过,多看了一眼那头肥硕的老母猪。

村东头的赵四叔上山砍柴,被石头砸了脚,躺在家里哼哼了半个月。赵四叔的婆娘跑到阿桃家门口,一边抹眼泪一边数落,说头天晚上梦见阿桃冲她笑,笑得她浑身发冷,就知道没好事。

阿桃不记得自己对她笑过。她很少对人笑,因为她一笑,别人就会躲。

十八岁这年,开春就没下过一场透雨,地里的麦苗蔫得像病鸡的毛,村里人愁得蹲在田埂上,一袋一袋地抽旱烟。王瞎子又被人请出来,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摆了卦摊。他掐着指头算了半天,浑浊的眼珠子在村里转了一圈,最后,落在了阿桃家的方向。

他说,村里有煞气。

那天晚上,阿桃家的窗户被人用泥巴糊住了,门外还被人泼了黑狗血。娘抱着家里唯一会打鸣的老公鸡,哆哆嗦嗦地念叨了一宿。阿桃缩在灶膛的角落里,抱着膝盖,听着外面的风声,觉得那风声里,都是骂她的话。

她就是阿桃,一颗村里人人都躲着走的扫把星。

这样的日子,在初夏的一个晌午,起了变化。

那天,日头很毒,打在人脸上火辣辣的。阿桃刚从屋后的山坡上割完一背篓猪草回来,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,紧紧地贴在身上,又湿又黏。她把猪草倒进猪圈,看着那两头瘦骨嶙峋的猪抢着食,心里想着,要是它们能长得再肥一点,或许爹和娘的眉头,就能松开一分。

她正想着,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、清脆的嗓音。

“请问,这是林满仓大哥的家吗?”

娘正在院里搓着一盆打了补丁的旧衣裳,听见声音,猛地抬起头,手上的皂角沫都忘了冲。阿桃也从猪圈边探出了头。

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还有一个男人。女人穿着一身蓝布衫,脚上一双黑色的塑料凉鞋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这身打扮,在村里就像黑鸡群里站了只白鹤。男人跟在后头,手里提着两个用红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,看着就很贵重。

娘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迎了上去,脸上堆着阿桃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讨好的笑:“是,是,我就是……你们是?”

“是满仓嫂子吧?”那女人笑起来,眼睛弯弯的,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,“我是邻县马家庄的,我姓马,你喊我马媒婆就行。来,这是给大哥和嫂子的一点心意。”

她身后的男人把手里的红纸包递了过来。娘的手在半空中哆嗦了一下,想接,又不敢接。那红纸包里透出的糕点甜香味,阿桃隔着半个院子都闻到了,馋得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
“这……这哪成啊,无功不受禄……”娘搓着手,局促不安。

“嫂子你这就见外了,”马媒婆自来熟地拉住娘的手,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进她怀里,“我是来给你家说一门天大的好亲事哩!”

一听到“亲事”两个字,娘的眼睛“噌”地就亮了。她有两个女儿,大女儿阿杏去年刚嫁出去,换回来的彩礼钱给家里换了三只羊羔。可家里还有阿桃,还有比阿桃小三岁的弟弟阿宝。阿宝一天天大了,盖房、娶媳妇,哪一样不得花钱?可阿桃这名声……谁敢要?

娘把马媒婆请进了屋。那间低矮、昏暗的土坯房,因为这个衣着光鲜的女人的到来,仿佛一下子变得更破败了。阿桃不敢跟进去,只敢扒在门框边,悄悄地往里瞅。

爹正坐在炕沿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老旱烟,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。马媒婆也不嫌弃,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下,开门见山。

“大哥,嫂子,我也不绕弯子了。我这次来,是为李家提亲的。”

“李家?”爹停下了抽烟的动作,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疑惑,“哪个李家?”

“邻县开磨坊的那个李家!”马媒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,“家里五台磨面机,十里八乡的粮食都往他家送,那日子,过得是真敞亮!”

爹和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开磨坊的李家,他们听说过。村里有人去邻县赶集,回来就说,李家的磨坊跟个小山似的,门口拉粮食的驴车能排出二里地去。那样的人家,怎么会找到他们这个穷山沟里来?

“他……他们家看上俺家哪个闺女了?”娘的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
马媒婆笑了笑,目光却穿过爹娘,落在了门口探头探脑的阿桃身上。阿桃心里一惊,像只受惊的兔子,猛地把头缩了回去。

“嫂子,李家要娶的,正是你家二闺女,阿桃。”

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,连爹抽烟的吧嗒声都停了。阿桃躲在门外,心“怦怦”地跳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过了好半天,爹才沙哑着嗓子开口:“马妹子,你……你别是寻俺们开心吧?俺家阿桃那名声……李家那样的门第,怎么会……”

“大哥,这你就不懂了。”马媒婆压低了声音,身子往前凑了凑,“实不相瞒,李家的独子承山,一年前从山上摔下来,人……人就没醒过来。”

“没醒过来?”娘惊叫一声,“那不就是个活死人?”

“话不能这么说,嫂子。”马媒婆摆了摆手,“人还好好的,有气儿,就是睡着了。李家请遍了城里的大夫,钱花得跟流水似的,就是不见好。前阵子,李家请了个走南闯北的先生给算了一卦,那先生说,得找个八字特殊的姑娘,来冲喜!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先生说了,要找一个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姑娘,命要硬,要能镇得住煞气。我这跑了七八个村子,才打听到,你家阿桃姑娘,正好就是这个八字!”

阿桃在门外听得云里雾里,什么“冲喜”,什么“镇煞气”,她一个字也听不懂。她只听懂了“活死人”三个字。嫁给一个活死人?那是什么意思?是让她去给一个死人当媳妇吗?

她吓得浑身发抖,屋里,爹的烟袋锅“当”的一声磕在了炕沿上。

“胡闹!”爹的声音里带着怒气,“这不就是拿俺闺女的命去赌吗?冲好了,算俺闺女命大;冲不好,俺闺女就得守一辈子活寡!不成,这事绝对不成!”

“大哥,你先别急啊!”马媒婆不慌不忙,“李家说了,只要阿桃姑娘肯嫁过去,他们家出这个数!”

她伸出了五根手指。

娘的眼睛直了:“五……五十块?”在她们这,娶个媳妇的彩礼,最多也就二三十块钱。

马媒婆摇了摇头,神秘地一笑:“嫂子,你再猜。”

“难不成……是五百块?”娘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尖叫。

马媒婆收回手,端起桌上那碗凉水喝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说:“李家说了,五百块的彩礼,另外,再给阿宝兄弟,在村里盖三间大瓦房!”

“轰”的一声,阿桃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三间大瓦房!

在这个全村大部分人还住着土坯房的穷山沟里,三间大瓦房意味着什么,没人比他们更清楚。那意味着弟弟阿宝能挺直腰板说上一门好亲事,意味着爹娘后半辈子有了依靠,意味着他们家,能从村里最穷的人家,一跃成为人人羡慕的人家。

屋里又一次陷入了死寂。阿桃能听见爹粗重的喘息声,和娘压抑着的、像是哭又像是笑的抽气声。

她看见爹把烟袋锅在鞋底上使劲地磕了又磕,半晌,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这……这不是卖闺女吗?”

“大哥,话怎么能这么说呢?”马媒婆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怜悯,“这叫各取所需。李家求个希望,你们家得份安稳。再说了,万一李家那小子真被阿桃给冲醒了呢?那阿桃可就是掉进福窝里了,一辈子吃穿不愁。就算……就算没醒,李家也保证,绝不会亏待阿桃,就把她当亲闺女养着,养她一辈子。”

“养一辈子……”娘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,像是被蛊惑了。

阿桃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她知道,爹娘动心了。她看见娘的眼睛里,已经不再是土坯房和漏雨的屋顶,而是三间亮堂堂的大瓦房,是弟弟阿宝娶上媳妇、抱着大胖小子的得意模样。

她不怪他们。在这个穷得只剩下人的地方,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而她,阿桃,从出生起,就是这个家里最多余的那一个。如果她的“命”,能给家里换来活路,那或许,就是她这颗“扫把星”唯一的用处了。

那天晚上,爹在院子里坐了一宿,抽了整整一烟袋锅的烟叶,天快亮的时候,才哑着嗓子对娘说:“就……就这么定了吧。”

娘没有说话,只是背过身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,压抑的哭声从被角里漏出来。

阿桃躺在自己的小铺上,睁着眼睛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她没有哭。王瞎子说她命苦,她早就知道了。只是她没想到,她的命,会苦成这样。

三天后,就是“出嫁”的日子。

没有红衣,没有花轿,甚至没有一挂鞭炮。马媒婆带着两个李家的远房亲戚,赶着一辆骡车就来了。那五百块钱的彩礼,用一块红布包着,沉甸甸地放在了阿桃家的炕桌上。娘的手抚摸着那个布包,像是摸着什么稀世珍宝,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。

弟弟阿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围着那辆高大的骡车,新奇地又摸又看。

临走的时候,娘给阿桃换上了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,那是家里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。她把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塞进阿桃的手里,滚烫的泪落在阿桃的手背上。

“桃儿啊……是娘对不住你……”娘哭得说不下去,“到了那边,好好过……他们是富裕人家,你……你不会挨饿了……”

阿桃攥着那个鸡蛋,鸡蛋的温度,是她十八年来,从娘那里感受到的、最滚烫的暖意。她想对娘笑一笑,让她别哭,可她扯了扯嘴角,却怎么也笑不出来。

她被扶上了骡车。车帘子一放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。她听见爹在院子里高声喊着:“阿桃!记得……记得给家里来信!”

来信?阿桃的心里泛起一阵苦涩。她不认字,怎么来信?或许在爹娘心里,她这一走,就跟嫁出去的大姐阿杏一样,泼出去的水,再也回不来了吧。

骡车“吱呀”一声,开始走了。车轮碾过村里凹凸不平的土路,阿桃的身子随着车厢一晃一晃。她没有哭,只是把娘给她的那个鸡蛋,紧紧地、紧紧地攥在手心,直到那温度,一点一点地,凉了下去。
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要去面对一个什么样的“丈夫”,她只知道,从今天起,她再也不是那个爹娘不疼、村人嫌弃的阿桃了。

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,一个她从村里人的窃窃私语中听来的、让她浑身发冷的名字——棺材新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