骡车吱吱呀呀,走了很久很久。
阿桃从没坐过这么久的车。以前她去过最远的地方,就是翻过屋后的山梁,到镇上唯一的供销社,给爹买一包烟叶。来回一趟,太阳刚从东山头爬上来,就又落到西山头下去了。可现在,太阳升起又落下,月亮爬上来又躲下去,骡车还在走。
车帘子是厚厚的蓝布,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面的一切。阿桃只敢偶尔、飞快地掀开一个小角,往外偷看一眼。
山不见了。
在她的老家,门一推开,就是大山。山是绿的,是黄的,是灰的,山是她十八年来见过最多的东西。可现在,外面是平的,一望无际的平。田地像一块块巨大的、用尺子画出来的豆腐块,整整齐齐地铺在地上。路上偶尔能看到拖拉机,“突突突”地冒着黑烟跑过去,比村里最壮的牛跑得还快。
阿桃的心,也像这平地一样,空落落的,没个着落。
跟她同坐一车的,是马媒婆和另一个李家的亲戚,一个沉默寡言的半老男人。马媒婆起初还跟她说了几句话,问她饿不饿,渴不渴。阿桃只是摇头。她不敢说话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渐渐地,马媒婆也觉得无趣,就跟那个男人聊起了闲天,说的都是阿桃听不懂的、关于磨坊和生意的奇闻异事。
阿桃把娘塞给她的那个熟鸡蛋,一直攥在手心里。鸡蛋早就凉透了,硬邦邦的,硌得她手心疼。可她舍不得松开。这是娘给她的,是那个家里,最后的一点暖气儿。
不知过了多久,骡车猛地一停,外面传来车夫一声长长的吆喝:“到啦——!”
马媒婆一下子来了精神,她探身出去,掀开车帘子,满脸堆笑地喊:“哎呦,可算到了!他婶子,快出来迎新媳妇啦!”
阿桃的心猛地一揪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。她顺着掀开的帘子缝隙往外看,只看了一眼,就吓得赶紧垂下了头。
好大的门!
那门是黑色的,上面有铜环,。门楼子高高的,用青砖砌着,上面还盖着瓦。门前不是土路,是用一块块青石板铺成的地,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儿。这哪里是家,分明就是镇上那些大户人家的派头。
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妇人匆匆从门里迎了出来。她约莫四十来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,一双眼睛像两口深井,看不见底。她的目光越过满脸是笑的马媒婆,直直地落在了车厢里、恨不得缩成一团的阿桃身上。
那目光,不像是在看一个新媳妇。倒像是在审一件货,一件决定着她家是生是死的货。
“这就是……那个姑娘?”妇人开口了,声音又干又涩。
“是哩,是哩!这就是阿桃姑娘!”马媒婆赶忙跳下车,热情地去拉阿桃,“好姑娘,快下来吧,到家了。”
阿桃的双腿软得像面条,怎么也使不上劲。最后,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,半抱半拖地把她弄下了车。双脚踩在坚实的青石板上,阿桃还是觉得像踩在棉花上,头重脚轻。
“承山他娘,你瞧瞧,这姑娘长得多水灵。”马媒婆指着阿桃,像是在夸耀自己的功劳。
被称作“承山娘”的妇人,也就是阿桃未来的婆婆,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的挑剔和审视,让阿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她下意识地把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、满是裂口的手,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“先进来吧。”承山娘丢下这句话,就转身往院里走。
院子比阿桃家的整个屋子还大。地上全是青石板,东边种着一棵石榴树,西边搭着葡萄架。正对着大门的是五间高大的正房,屋檐下挂着两串风干的红辣椒,那是这个死气沉沉的院子里,唯一的亮色。
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从东厢房里跑了出来,她长着一张苹果脸,两只眼睛又大又亮。她好奇地打量着阿桃,眼神里没有嫌弃,只有一丝同情和怜悯。“娘,这就是……我嫂子?”姑娘小声问。
“别瞎叫!”承山娘呵斥了一声,“还不知道是福是祸呢!”她转过头,对阿桃说,“这是我闺女,叫青青。你以后,就跟着她。”
说完,她便不再理会阿桃,径直进了正屋。
叫青青的姑娘走到阿桃面前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。“你……你别怕,我娘她就是心里急。”她说着,给阿桃指了指西边的屋子,“那是厨房,你赶了这么久的路,肯定饿了,我去给你端碗水喝。”
青青是这个陌生地方,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。阿桃感激地看了她一眼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很快,青青就端来了一碗水。水是温的,盛在白瓷碗里,碗上还画着一朵小小的蓝花。阿桃长这么大,从没用过这么好看的碗。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喝着,那水甜丝丝的,一直甜到了心里。
马媒婆和那个男人被请进了正屋,大概是去说“正事”了。阿桃被青青领着,安排在了院子角落里的一间小偏房里。屋子不大,但很干净,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还有一把椅子。
“你先在这歇会儿。”青青小声说,“等……等晚上,再过去。”
“过去”是去哪里,青青没说,阿桃也没敢问。她知道,那个地方,就是她此生命运的归宿。
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。
没有喜宴,没有宾客,甚至没有一点红。这个“新媳妇”的到来,安静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井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
晚饭是青青给阿桃端来的。一碗白得发光的米饭,上面卧着几片油汪汪的腊肉。阿桃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。她饿坏了,狼吞虎咽地把饭吃了个精光,连碗底的最后一粒米都用舌头舔干净了。
吃完饭,承山娘走了进来。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裳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手里端着一个木盘,盘子里放着一把剪刀,一碗清水,还有一束用红绳绑着的艾草。
她把木盘放在桌上,对阿桃说:“你,把头发解开。”
阿桃愣住了。
“听不懂吗?”承山娘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我让你把头发解开!”
阿桃不敢违抗,哆哆嗦嗦地解开了自己那两条又干又黄的辫子。头发披散下来,像一蓬枯草。
承山娘拿起剪刀,“咔嚓”一声,剪下了阿桃的一缕头发,放进那碗清水里。然后,她拿起那束艾草,在阿桃的头顶、肩膀、身上,来来回回地扫着,嘴里念念有词,说的都是些阿桃听不懂的、关于“驱邪避煞”的话。
整个过程,阿桃都像个木偶一样,任由她摆布。她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,屋子里的空气,压抑得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仪式做完了,承山娘端起那个木盘,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阿桃,冷冷地说:“跟我来。”
阿桃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知道,该来的,终究是来了。
她跟着婆婆,穿过长长的院子,走进了正屋最东边的那一间房。
一推开门,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便扑面而来。屋子很大,收拾得很干净,靠墙摆着一排高大的木柜子,上面都雕着花。屋子正中央,是一张宽大的木床。
床上,躺着一个人。
那就是她的丈夫,李承山。
阿桃的脚步,像被钉在了地上,再也迈不动分毫。她死死地盯着床上的那个人,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。
他很年轻,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。脸很白,是那种长久不见日光的、近乎透明的白。他的眉毛很浓,像两把墨刷,鼻子很高,嘴唇很薄,就算闭着眼睛,也能看出是个极俊俏的男人。
可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,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是个活人。
这就是“活死人”。
这就是她要“冲喜”的丈夫。
“他就是承山。”婆婆的声音在阿桃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,“从今天起,你就在这屋里睡。你睡地上,给他守夜。”
她指了指床边的一个用稻草铺成的地铺。
“先生说了,你命硬,阳气重,夜里守着他,能把他的魂给叫回来。”婆婆的声音里,充满了绝望的期盼,“你记着,从今晚开始,你就是他的人了。是好是坏,是死是活,都看你的命了。”
说完,她深深地看了床上的儿子一眼,转身走了出去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房门被关上了。紧接着,是门闩落下的声音。
阿桃被锁在了这间屋子里。
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,豆大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地跳动着,把床上那个男人的影子,长长地投在墙上。
阿桃站在原地,一动也不敢动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一下,又重又急,像是要从胸膛里撞出来。
她害怕。
她怕床上的这个“活死人”会突然坐起来,也怕他就这么一直躺下去,直到变成一个真正的死人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,屋子里静得可怕。窗外,月亮升了起来,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地上,一片清辉。
阿桃终于挪动了她那双僵硬的腿,慢慢地、慢慢地,走到了床边。
她壮着胆子,伸出手,想要去碰一碰那个男人的脸。可她的指尖刚要触碰到他的皮肤,就又闪电般地缩了回来。
他的脸,看着比她喝水用的那个白瓷碗还要凉。
阿桃收回手,默默地走到墙角的地铺边,坐了下来。她抱着自己的双膝,把头深深地埋进去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家,想起了那间虽然破旧但熟悉的土坯房,想起了娘做的虽然难以下咽但能填饱肚子的米糠糊糊,想起了爹虽然总是叹气但还算温暖的脊背。
眼泪,终于不听话地掉了下来,一颗,一颗,砸在满是补丁的裤子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哭到最后,眼泪都干了,只剩下满心的麻木和茫然。
后半夜,她实在是困得撑不住了,就和衣躺在了那个冰冷的地铺上。睡梦中,她仿佛又回到了村口的那棵大槐树下,王瞎子指着她,对全村的人说:“看,就是她,那个扫把星……”
她猛地惊醒,出了一身冷汗。
屋子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。阿桃睁开眼,借着微弱的月光,看向那张大床。
床上的人,依旧一动不动。
阿桃叹了口气,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。
这就是她的命。
她的新婚之夜,就是守着一个活死人,在这间弥漫着药味和绝望气息的屋子里,睁着眼睛,等待天亮。
她,阿桃,从今天起,就是李家的“冲喜”新娘。
一个守着半口棺材过日子的,棺材新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