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从窗户纸的缝隙里,一点一点亮起来的。
阿桃醒来的时候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特别是腰,又酸又硬。地铺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,夜里的寒气从青石地的缝里钻上来,穿透了她的衣裳,冻得她一夜都没睡踏实。
她睁开眼,第一眼看到的,就是那张大木床的床腿。木头是好木头,又粗又沉,上面雕着她看不懂的花纹。她顺着床腿往上看,看到了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。
他还是昨晚那个姿势,仰面躺着,双手放在肚子上,像个睡着了的玉人。
天亮了,他没有醒。
阿桃的心,也跟着这没有变化的屋子,沉寂了下去。她认命地爬起来,叠好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,又把地铺上的稻草拢了拢,堆到墙角。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,只能像个木桩子一样,在屋里站着。
门闩“哗啦”一声被人从外面拉开了。
是婆婆承山娘。她端着一个铜盆走了进来,盆里是冒着热气的水。她没有看阿桃,径直走到床边,把铜盆放在床头的矮凳上,然后拧了一把热毛巾,开始给床上的男人擦脸。
她的动作很熟练,也很轻柔,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一件稀世珍宝。擦完脸,又擦手。她把李承山的每一根手指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,连指甲缝都没放过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转过身,用那双深井似的眼睛看着阿桃。
“过来。”她命令道。
阿桃赶紧走过去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“从今天起,这些活,都归你。”承山娘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“你记好了,我只教你一遍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是阿桃这辈子过得最漫长、也最难熬的一个时辰。
婆婆教她如何给李承山翻身,如何给他活动手脚,防止肉僵了。那个男人的身体很沉,阿桃使出了吃奶的力气,才勉强能把他翻动一点。他的四肢软绵绵的,没有任何力气,像一截截没有生命的木头。阿桃碰着他的胳膊和腿,心里又怕又慌,手心里全是汗。
婆婆又教她如何喂食。李承山不能自己吃东西,只能靠一根细细的管子,把熬得稀烂的米糊糊,从鼻子里灌进去。婆婆捏着李承山的下巴,把管子插进去的时候,阿桃吓得闭上了眼睛,不敢看。
“睁开眼,看着!”婆婆厉声呵斥,“以后你要是把他呛死了,我就把你填命!”
阿桃吓得一个哆嗦,赶紧睁开眼。她看着那白色的米糊,顺着管子,一点一点地流进那个男人的身体里。他没有任何反应,只是喉咙里偶尔会发出一声轻微的、像小猫一样的呜咽。
最后,是清理。
当婆婆掀开李承山身上盖着的薄被,拿出一个肮脏的尿布盆时,阿桃的脸“刷”地一下全白了。她长这么大,只给病瘫在床上的奶奶端过屎倒过尿,可那不一样,那是世上最疼她的奶奶。而眼前这个……是她的丈夫。一个她昨天才第一次见面的,活死人丈夫。
“怎么?嫌脏?”婆婆冷冷地看着她,“你嫁进我们李家,吃我们李家的,喝我们李家,这就是你的活,你的命。你要是干不了,现在就滚回你的穷山沟去,把那五百块钱和三间瓦房给老娘吐出来!”
“五百块”、“三间瓦房”,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,压得阿桃喘不过气来。她想起了爹那张被烟熏得蜡黄的脸,想起了娘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。她不能回去。她要是回去了,爹娘的脊梁骨就得被全村人戳断,弟弟阿宝这辈子也别想娶上媳妇了。
阿桃咬着牙,摇了摇头。她从婆婆手里接过那个尿布盆,学着婆婆的样子,笨拙地开始清理。一股臊臭味扑鼻而来,熏得她阵阵反胃。她强忍着,把头扭到一边,不敢呼吸。
等一切都收拾干净,阿桃已经累出了一身虚汗,两条腿都在打颤。
“记住了吗?”婆婆问。
阿桃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每天三次,一次都不能少。”婆婆说完,又补充了一句,“要是让我发现你偷懒,或者让他身上有一点不干净的地方,我就扒了你的皮。”
她说完,端着铜盆,像一阵风似的走了,留下阿桃一个人,在充满药味和臊臭味的屋子里,呆呆地站着。
这就是她的日子。日复一日,都要跟这个男人的屎尿、跟这种绝望的寂静打交道。
中午的时候,青青偷偷溜了进来。她见四下无人,像只小松鼠似的,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,塞进了阿桃的手里。
“嫂子,给你。”她小声说,眼睛亮晶晶的,“这是我赶集的时候我爹给我买的,可甜了。”
阿桃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又掉下来。她有多久没吃过糖了?她不记得了。她只记得,小时候有一次,她看着村里的孩子吃糖,馋得直流口水,回家跟娘要,结果被娘用指头戳着脑门骂:“赔钱货,还想吃糖?你配吗!”
“你快吃呀。”青青催促道。
阿桃笨拙地剥开油纸,把那颗晶亮的麦芽糖放进嘴里。一股浓郁的甜香,瞬间在她的舌尖上化开。真甜啊,比她喝过的、最甜的糖水还要甜。
“我娘她……她就那样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青青见她不说话,以为她还在害怕,便安慰道,“我哥没出事之前,我娘不是这样的。她以前也爱笑,我们家以前……也总是热热闹闹的。”
青青说着,眼圈红了。她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哥哥,声音低了下去:“都怪那场大雨,要不是为了抢收山上的那批木料,我哥也不会……”
阿桃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。她只能伸出手,笨拙地拍了拍青青的胳膊。
青青吸了吸鼻子,强笑道:“嫂子,你别怕。以后有什么活你不会干,或者我娘骂你了,你就来找我。”
她的话,像一缕温暖的阳光,照进了阿桃那颗冰冷、灰暗的心里。在这个陌生的、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,原来,还是有一点点暖气的。
下午,婆婆有事出去了,青青也被喊去厨房帮忙。偌大的院子里,只剩下阿桃一个人,和东屋里那个沉睡的男人。
阿桃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,像一只胆小的猫,开始打量这个她未来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。
李家的院子真大啊。正房五间,东西厢房各有三间,全都是青砖大瓦房。院子里的地,用青石板铺得严丝合缝,下雨天走路都不会沾上泥。这在她们村,是想都不敢想的。
她走到东边的厢房门口,那是公公婆婆的房间,门关着。她又走到西边的厨房,厨房里传来“叮叮当当”的声响,还飘出诱人的饭菜香味。阿桃咽了口唾沫,不敢靠近。
院子后面,还有一个更大的后院。后院里堆着小山一样的麦秆,旁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磨坊。磨坊的门锁着,但阿桃能闻到从门缝里飘出的、浓郁的麦香味。在磨坊旁边,是一个大仓库,门虚掩着。阿桃壮着胆子,悄悄推开一条缝往里看。
只看了一眼,她就惊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仓库里,一袋一袋的白面,堆得比她人还高。那雪白的麻布口袋,在昏暗的仓库里,晃得她眼睛疼。
白面!
在她的记忆里,只有过年的时候,家里才能分到一点点白面,包一顿饺子。娘总是把面皮擀得薄如蝉翼,里面的馅儿却只有一点点萝卜丝。即便如此,那也是一年到头最美味的东西。可在这里,这么多的白面,就这么随意地堆在仓库里。
阿桃突然觉得,自己和这个家,隔着一道天堑。他们是活在天上的人,而她,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。
她悄悄关上仓库的门,像是做贼心虚。
她回到了正屋,鬼使神差地,走到了正屋中间那间堂屋的门口。门敞开着,正对门的墙上,挂着一幅画。
画上,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。他站得笔直,眉眼带笑,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星,亮得惊人。他身边,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姑娘,那姑娘,就是青青。
阿桃一眼就认出来了,那个男人,就是躺在床上的李承山。
原来,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。原来,他的眼睛亮起来的时候,是这么的好看。
阿桃看着画上的他,再想想床上那个面色惨白、毫无生气的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酸又涩。
她不敢再看,转身回到了东屋,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、充满药味的牢笼里。
夜,再一次降临。
屋子里,依旧只有她和那个沉睡的男人。
白天的忙碌和惊恐过后,此刻的寂静,显得格外漫长和磨人。阿桃坐在地铺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,听着床上那人微弱的呼吸声,一股巨大的、能把人吞噬的孤独感,将她紧紧包围。
她想找个人说说话。
可她不能说话。
她转过头,看着床上的李承山。
屋子里只有他一个“人”。
一个念头,突然从她心里冒了出来。她可以……可以跟他说说话啊。反正他也听不见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就像雨后的春笋,疯狂地往上长,再也按捺不住。
阿桃站起身,搬了个小板凳,坐到床边。她离他很近,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草药味。
她酝酿了很久,才终于鼓起勇气,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轻轻地开了口。
“你……你好。”
声音又轻又哑,像蚊子叫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屋子里只有一片死寂。
可就是这片死寂,给了阿桃莫大的勇气。她清了清嗓子,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我……我叫阿桃。桃花的桃。我今天……嫁给你了。”
“……你家真大啊。院子是石板的,房子是砖的。我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。”
“……你妹妹青青,是个好人。她给了我一颗糖,好甜好甜。”
“……你娘,她好像不喜欢我。她看我的眼神,让我害怕。不过没关系,我们村里的人,都那么看我。”
“……她们都说我是扫把星。我生下来,我娘就没对我笑过。我爹……他今天让我给你家来信,可我一个字也不认识。”
说着说着,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赶紧用袖子擦掉,吸了吸鼻子。
“你别怕,我不是故意要哭的。”她小声地解释,像是在安慰他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有点想家了。”
“……我看到你的照片了,在堂屋的墙上。你穿着军装,笑得可好看了。跟现在……一点也不一样。”
“……他们都说你是活死人,说我是棺材新娘。可我觉得,你不是。你还喘着气儿,你的手……也是暖的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伸出手,轻轻地、轻轻地,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他的皮肤很凉,但不是死人那种冰冷。在那片冰凉之下,似乎还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“你一定会醒过来的,对不对?”她看着他那张俊俏却毫无生气的脸,用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,喃喃自语。
“你醒过来,就好了。你醒过来,我就不是棺材新娘了。你醒过来,我娘……或许就能对我笑了。”
夜深了,煤油灯的灯油快要耗尽,火苗“滋滋”地响着,忽明忽暗。
阿桃趴在床边,絮絮叨叨地说着,把她十八年来受过的委屈、藏在心里的害怕、和那些从未对人说起过的、小小的愿望,都说给了这个沉睡的男人听。
她不知道,在她趴在床沿上,累得沉沉睡去之后,那张床上,那个被所有人都判定为“活死人”的男人,他的手指,在被子底下,轻轻地、难以察觉地,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