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桃是被冻醒的。
后半夜的屋子,凉得像冰窖。她蜷在地铺上,身上那件单薄的褂子根本挡不住从地底冒上来的寒气。她睁开眼,天还是一片漆黑,只有那盏煤油灯的火苗,在耗尽最后一滴油后,不甘心地闪了三下,彻底熄灭了。
屋子里陷入了纯粹的黑暗和寂静。
黑暗中,那张大木床的轮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而床上躺着的男人,就是巨兽的心脏,每一次微弱的呼吸,都牵动着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空气。
阿桃不敢再睡,就那么睁着眼睛,在黑暗中等着。她不知道等了多久,直到窗户纸上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光,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天亮了。活着熬过了又一天。
她爬起来,手脚并用地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身体,然后开始重复昨天婆婆教她的那些事。
给李承山擦脸,擦手。他的皮肤很光滑,不像村里那些干农活的男人,手上全是老茧。阿桃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背,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那些青色的血管。她想,这里面流淌的血,应该也是冷的吧。
活动他的四肢。他的身体很沉,也很软,像一袋没有扎紧的米。阿桃把他的一条胳膊抬起来,再松开,那胳膊便无力地垂落下去,砸在床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阿桃的心也跟着那声闷响,颤了一下。
最难的,还是喂食和清理。
她学着婆婆的样子,把那根细长的管子,小心翼翼地从李承山的鼻孔里插进去。她的动作很笨,手抖得厉害,管子在他鼻腔里戳来戳去,就是找不到位置。她急出了一头汗,眼看着床上的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
阿桃的心一下子揪紧了。她停下来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对着他喃喃道:“对不住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你忍一忍,一下下就好了……”
说来也怪,她说完这句话,再把管子往里送时,竟然一下子就顺畅地滑了进去。
阿桃愣住了。是巧合吗?还是……他真的能听见?
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她不敢多想。她怕那是自己凭空生出的妄想,希望越大,失望也就越大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在清理尿布盆的时候,她因为太过紧张,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一扑,盆里污秽的液体,洒了大半在青石地上。
一股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。
阿桃吓得脸都白了。她顾不上自己身上溅到的污渍,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来擦。可她越急,就越乱,一转身,又碰倒了床头的矮凳,凳子上的铜盆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摔在了地上。
这声巨响,像一道惊雷,把承山娘给招了来。
她几乎是踹门进来的,一进屋,看到地上的狼藉和满屋的臭气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你这个丧门星!”她一个箭步冲上来,扬手就给了阿桃一个耳光。
“啪”的一声,清脆响亮。
阿桃的脑袋“嗡”的一下,半边脸火辣辣地疼,耳朵里全是轰鸣声。她被打懵了,捂着脸,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。
“我让你来冲喜,不是让你来奔丧的!”承山娘指着阿桃的鼻子,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穿人的耳膜,“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儿子早点死?啊?我花了五百块钱,盖了三间大瓦房,买你回来是干什么的?是让你这么糟蹋东西、作践我儿子的?”
“连个盆都端不稳,你那双手是干什么吃的?猪蹄子都比你有用!我告诉你,林阿桃,你要是再敢出一点差错,我……我就把你绑上石头,沉到后山的塘里去!”
婆婆的咒骂,劈头盖脸地砸在阿桃身上。阿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她只是发抖,浑身抖得筛糠。她想解释,可她张不开嘴;她想哭,可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她只觉得,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在村里人人喊打的扫把星。无论她走到哪里,无论她多小心翼翼,灾祸和咒骂,总是如影随形。
承山娘骂累了,才喘着粗气停下来。她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污秽,又瞪了阿桃一眼,像是多看一眼都嫌脏。
“还不快收拾干净!要是熏着我儿子,我撕了你的嘴!”
她说完,摔门而去。
阿桃蹲在地上,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,无声地滚落下来。她不敢哭出声,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,任由那股咸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。
她一边哭,一边用袖子去擦地上的污渍。可那味道,像是长了脚,一个劲地往她鼻子里钻,熏得她头晕眼花。
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一双布鞋停在了她的面前。
是青青。
青青的眼圈也是红的,她把一块干净的抹布塞到阿桃手里,又端来一盆清水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蹲下来,陪着阿桃一起,一点一点地把地擦干净。
擦完地,青青拉着阿桃,走到了后院的柴房里。
“嫂子,你别怪我娘。”青青靠在柴火垛上,声音闷闷的,“她以前不这样的。我哥……是我娘的命根子。”
阿桃低着头,不说话,只是用手绞着自己的衣角。
“我哥他……是咱们这十里八乡,最有出息的人。”青青的眼睛里,泛起了一层水光,也泛起了一层骄傲,“他书念得好,十五岁就考上了县里的高中。后来去当兵,在部队里还立了功,提了干。他每次写信回来,都说等他退伍了,就回来盖大房子,让我和我娘过上好日子……”
“出事那年,他刚回来探亲。山里连着下了半个月的大雨,村西头那条河的河堤快塌了。要是不堵住,半个村子都得被淹。是他,带着村里的后生们,跳到齐腰深的泥水里,扛着沙袋去堵缺口。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,最后河堤保住了,他回来就累倒了。”
“大夫说,他是累狠了,又受了风寒,邪气入了脑,所以才……才醒不过来。”
青青的声音哽咽了:“我娘不信,她总说,我哥是英雄,是好人,老天爷不会这么对他。她到处求神拜佛,找算命先生,那个先生说,需要一个命硬的媳妇来冲喜……所以才……”
所以才找到了她,林阿桃。一个被所有人都认定了的,“命硬”的扫把星。
阿桃终于明白了。原来,她嫁的,是一个英雄。一个为了救别人,把自己搭进去的英雄。
她再想起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男人时,心里的恐惧,似乎少了一点,却多了一丝说不清、道不明的酸楚和敬意。
“嫂子,你别看我哥现在这样……”青青擦了擦眼泪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到阿桃手里,“他以前,是顶好顶好的一个人。”
阿桃摊开手心,那是一枚用黄铜做的、五角星形状的徽章。徽章已经有些褪色了,但擦得很亮。
“这是我哥立功的时候,部队里发的。他可宝贝了,以前都不让我碰。”青青吸了吸鼻子,“嫂子,我把这个给你。你……你替我哥收着。我总觉得,他能感觉得到。”
阿桃用力地攥紧了那枚冰凉的五角星徽章。那小小的、尖锐的角,硌得她手心生疼。可这疼,却让她觉得无比真实。
她第一次觉得,自己和床上那个男人的命运,被这枚小小的徽章,紧紧地连在了一起。
晚上,阿桃又是一个人守在那间屋子里。
她把那枚五角星徽章,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李承山的枕边,放在一个他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。
做完这一切,她又搬来小板凳,坐在床边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诉说自己的委屈。她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,沉默了很久,才用极低的声音,开了口。
“我……我叫阿桃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,仿佛这是她们之间的一个暗号,“青青说,你是个英雄。”
“……英雄,是什么样的?”她歪着头,自问自答,“我们村里没有英雄。只有下地干活的男人,和在家里生娃的女人。”
“……青青说,你为了救人,在泥水里泡了三天三夜。那水,一定很冷吧?比我昨晚睡的地铺,还要冷吗?”
“……我今天,把你喂饭的管子插错了地方,你是不是很疼?对不起……我明天,会轻一点的。”
“……青青给了我你的徽章。她说你很宝贝它。我把它放在你枕头边了,你感觉到了吗?它有点凉,但是……很亮。”
她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。说山里的野花开了,说天上的云是什么形状的,说她今天看到的一只蚂蚁,是如何把一粒比它自己还大的米给搬回了家。
她说的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、细碎的小事。可在这间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屋子里,这些充满了生命气息的话语,就像一缕缕看不见的丝线,顽强地,将那个沉睡的灵魂,往人间的方向拉扯着。
说着说着,她又像昨天一样,趴在床边睡着了。
睡梦中,她感觉自己的手,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。
那触感很轻,很微弱,像一片羽毛,轻轻地、轻轻地,从她的手背上划过。
阿桃猛地惊醒了。
她抬起头,心脏“怦怦”狂跳。屋子里静悄悄的,煤油灯的火苗安稳地跳动着。床上的男人,依旧是那个姿势,双眼紧闭,一动不动。
是做梦吗?
阿桃有些失望。她揉了揉眼睛,觉得自己真是傻了,怎么会做这样的梦。
她叹了口气,准备起身去地铺上睡。可就在她收回自己那只搭在床沿上的手时,她的指尖,无意中,触碰到了他的手。
就在那一刹那,她清晰地感觉到,那个男人的食指,以一种极其微弱、但绝对不容错认的幅度,轻轻地,蜷缩了一下。
那一下,仿佛一道闪电,瞬间劈中了阿桃。
她整个人都僵住了,像一尊石像,一动也不敢动。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声比一声响,一声比一声重。
她死死地盯着那只手,眼睛一眨也不敢眨,连呼吸都忘了。
过了许久,她才颤抖着,再一次,把自己的指尖,轻轻地、试探着,放到了他的手背上。
这一次,她等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。
久到她心里的那点火苗快要熄灭。
就在这时,他的食指,又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比上一次更清晰。那根冰凉的、久未动弹的手指,轻轻地、执着地,在她的手背上,极其缓慢地,划了一下。
阿桃的眼泪,“刷”的一下,就涌了出来。
那不是委屈的泪,也不是害怕的泪。
那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、混杂着狂喜和酸楚的泪水。
他没死。
他不是活死人。
他能听见。他真的能听见!
这个念头,像一道破开黑暗的万丈天光,瞬间照亮了阿桃那片荒芜、死寂的世界。
她看着床上那个依旧沉睡的男人,第一次,发自内心地,笑了。虽然那笑容,还带着未干的泪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