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6:52:04

那一划,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水面,只留下一圈看不见的涟漪。

可阿桃却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,整个人都定住了。她把自己的指尖死死地按在手心,想要留住那一点点微弱的、转瞬即逝的触感。

是真的吗?

她不敢相信。

她瞪大了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手,那只无力地垂在床沿的手。她等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月亮都被云彩遮住,屋子里又暗了几分。那只手,却再也没有动过一下。

失望,像潮水一样,慢慢地淹没了她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苗。

是幻觉吧。她想。是自己太想他醒过来了,所以才……

她自嘲地笑了笑,笑自己傻。她本来就是个傻子,村里人都这么叫她。一个傻子,做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梦。

她拖着疲惫的身体,准备回到墙角的地铺上。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一个念头,像闪电一样劈中了她。

不。

那不是幻觉。

那一下触碰,那么真实,那么清晰。虽然微弱,但那是一种带着意念的、想要回应的动作。她能感觉得到。

一个大胆的、连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,在心里慢慢成形。

她要保守这个秘密。

这个发现,是属于她和他的。是她趴在床边,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宿的话,才换来的回应。这是他只给她的信号。

她不能告诉任何人。尤其是婆婆。

婆婆那张因为悲伤和绝望而扭曲的脸,在阿桃的脑海里一闪而过。

她能想象,如果自己兴冲冲地跑去告诉她,她儿子的手动了,婆婆会是什么反应。她会先是狂喜,然后是急切的求证。她会叫来家里所有的人,叫来城里的大夫,所有人都围在这张床边,用期盼的、焦灼的目光,等待着下一个奇迹。

可如果……如果他不再动了呢?如果那一下,只是他身体无意识的抽搐呢?

那婆婆的希望,就会变成更深的绝望。而那绝望,最终会变成最恶毒的怒火,尽数倾泻在自己这个“谎话连篇”的扫把星身上。她甚至能想到婆婆会如何咒骂她:“你这个下贱的胚子,是故意耍我们玩吗?是觉得我们李家的苦难,还不够让你看笑话吗?”

她不敢去赌。

这个秘密,太珍贵,也太脆弱。像一棵刚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小苗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可能让它夭折。

她要自己守着它,护着它。

从那天起,阿桃变了。

这种变化,外人很难察觉。她依旧沉默寡言,依旧低着头走路,依旧像个影子一样,在李家这个大院子里悄无声息地忙碌着。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心,不再是死水一潭。那潭死水的底下,藏着一簇火苗,一簇只有她自己知道的、明亮而温暖的火苗。

她每天给李承山擦洗、喂食、活动筋骨,不再仅仅是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苦役。她的每一个动作,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和温柔。

她给他擦脸的时候,会用自己的手背先试试水温,确保不凉不烫。她给他活动四肢的时候,会想象着他还是那个画上笑着的军人,她是在帮他舒展筋骨,好让他醒来的时候,能快点下地走路。

她甚至在给他清理便溺的时候,也不再觉得那么恶心和难堪了。她把他想象成一个不会说话、不会动弹的婴儿。她小时候,就是这么照顾家里那几个年幼的弟妹的。这么一想,心里的那点疙瘩,就解开了。

她的变化,最先是青青发现的。

“嫂子,我觉得你这几天,好像……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一天下午,青青帮着阿桃给院子里的石榴树浇水,忍不住小声说。

阿桃正在舀水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她。

“我也说不上来。”青青挠了挠头,想了半天,才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你眼睛里有光了。”

以前,阿桃的眼睛总是垂着,像两扇关紧了的窗户,里面是灰蒙蒙的一片。可现在,那扇窗户像是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,虽然还是很胆怯,但有光从里面透出来了。

阿桃听了,心里一暖,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。她想,那光,大概就是床上的那个人,给她的。

婆婆承山娘也察觉到了阿桃的变化。但她理解的,却完全是另一个方向。在她看来,这个新媳妇之所以变得如此勤快和顺从,完全是被自己上次那个耳光和那通咒骂给吓怕了。

这让她很满意。她觉得,对付这种从穷山沟里出来的、没见过世面的丫头,就得用这种法子。你得让她怕你,她才会老实。

于是,她对阿桃的看管,反而更严了。她会时不时地推开门,检查阿桃的活计干得怎么样。她会用手指去摸床单,看有没有一丝灰尘;她会凑到李承山身边去闻,看有没有一丝异味。

阿桃都默默地承受着。她不怕婆婆的挑剔,因为她知道,自己做的这一切,不只是为了应付婆婆。

她做这一切,是为了床上躺着的那个人。

夜里,依旧是她和他独处的时间。

这成了阿桃一天中最期盼的时刻。

她的“谈话治疗”,变得更有章法了。她不再只是絮絮叨叨地诉说自己的心事,而是开始有意识地,想把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,一点一点地,重新讲给他听。

她从后院里捡来一片刚落下的石榴树叶,放在他的枕边。“这是石榴树的叶子,已经开始变黄了。青青说,等叶子掉光了,石榴就该熟了。她说,熟透了的石榴,又红又甜,像宝石一样。”

她从厨房里偷偷盛来一勺刚出锅的鸡汤,不敢给他喝,只敢把勺子凑到他的嘴边。“你闻闻,香不香?这是你娘炖的,炖了一下午呢。她说,这是给你补身子的。你快点好起来,就能自己喝了。”

她把青青给她的那枚五角星徽章,放在他的手心里,然后用自己的手,包裹住他的手。“这是你的。青青说你很宝贝它。你摸摸,它在这里,陪着你呢。”

她每天都这么做。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燕子,一点一点地,衔来外面的泥土和枝叶,想要为他重新筑起一个温暖的巢。

除了这些,她还开始了一个更艰难的尝试——读书。

青青给她的,是李承山以前在部队时看的一本旧书,书名叫《红岩》。里面的字,阿桃大多都不认识。青青教了她几个,比如“你、我、他”,比如“天、地、人”。

阿桃就从这几个字开始。

每天夜里,等她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,她就会点亮那盏昏黄的煤油灯,把那本已经泛黄卷边的书,摊开在他的枕边。

她用自己的指尖,蘸着清水,在床沿上,一笔一划地,练习着写那几个她认识的字。

“这……是‘人’字。”她一边写,一边小声地念给他听,像个刚启蒙的先生,“一撇,一捺。青青说,人,就是你,也是我。”

“这……是‘天’。天,就是我们头顶上的。天会下雨,会刮风,还会出太阳。”

她的发音很笨拙,带着浓重的乡音。她认字的速度,比蜗牛爬还慢。有时候为了一个字,她要对着灯光,看上小半个时辰。

可她不觉得累。

因为她觉得,当她念出这些字的时候,床上的他,似乎也在听。他的呼吸,好像都比白天平稳了一些。

这天晚上,外面下起了雨。

雨点“滴滴答答”地打在屋檐上,汇成一道道水流,顺着墙角流下来。屋子里很闷,也很静,只有雨声和灯花爆裂的“噼啪”声。

阿桃照例在给李承山讲着白天发生的事。

“……今天,爹的咳嗽好像又重了些。我听到他跟娘说,想吃镇上王记铺子的麦芽糖。可娘说,糖太贵了,吃了齁得慌,不让他买。”

“……我知道,娘不是嫌贵。她是怕爹的病,吃糖会不好。”

“……我小时候,也特别想吃糖。有一次,我看着邻居家的小胖墩吃糖,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我跑回家,跟我娘要。我娘……我娘打了我一顿。她说,赔钱货不配吃糖。”

说到这里,阿桃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。她想起了小时候的种种,想起了那些数不清的、被忽略和被咒骂的日子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。或许是这连绵的雨夜,太容易勾起人心底的愁绪。

她吸了吸鼻子,觉得有些冷,便把身子往床边又凑了凑,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不存在的暖意。

她把脸颊,轻轻地、试探着,贴在了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的手背上。

他的手,依旧是凉的。

阿桃有些失落,她把自己的脸,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,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猫。她闭上眼睛,开始小声地哼唱起来。

那是一首她只在很小的时候,从奶奶那里听到过的歌谣。奶奶说,那是山里人哄睡不着觉的孩子的歌。歌词她早就忘了,只记得那个简单的、像山风一样悠远的调子。

“唔……嗯……嗯……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浓重的鼻音,不成调,也不好听。可在这寂静的雨夜里,却像一缕温柔的风,轻轻地,拂过人的心尖。

她哼着,哼着,眼泪就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她把脸埋在他的手背上,滚烫的泪珠,一颗一颗,尽数落在了他冰凉的皮肤上。

就在这时,她突然感觉到,自己脸颊下的那只手,似乎……似乎动了一下。

不是手指的蜷缩,而是整个手掌,都极其轻微地,颤动了一下。

阿桃的歌声,戛然而止。

她猛地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向他。

他还是静静地躺着,双眼紧闭,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只是她的错觉。

阿桃不甘心。她伸出手,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也很瘦,骨节分明。

“你……你听到了,是不是?”她哽咽着问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听到了,就再动一下,好不好?就一下……”

她把他的手,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上,用自己的体温,去温暖他冰凉的皮肤。

她等了很久。
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
就在她心底的希望之火快要再次熄灭时,她清晰地感觉到,一滴温热的、湿润的液体,从他的眼角,慢慢地,慢慢地,滑落了下来。

那滴泪,顺着他苍白的脸颊,流过他的鬓角,最后,消失在了枕头里。

阿桃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
她看着他那张依旧沉睡的脸,看着他那湿润的、长长的睫毛,看着那道清晰的泪痕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他哭了。

这个躺了一年,对所有事情都毫无反应的男人,哭了。

他听到了她的歌,听到了她的委屈。他感受到了她的眼泪。

阿桃伸出手,指尖颤抖得不成样子。她小心翼翼地,像是在触碰一件最珍贵的瓷器,轻轻地,为他拭去了那滴泪。

指尖传来的,是温热的、湿润的触感。

那一刻,阿桃知道,她所有的坚持和等待,都有了回音。

这个被全世界抛弃的男人,和这个被全世界嫌恶的女人,在这寂静的雨夜里,用一滴无声的眼泪,达成了她们之间,第一个,也是最深刻的盟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