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滴泪,像一颗火星,落进了阿桃心里那片荒芜的草地,瞬间燃起了燎原大火。
她一整夜都没睡。
她就那么坐在床边,握着李承山那只冰凉的手,一遍又一遍地,用自己的脸颊去贴他的手背,想再感受一次那温热的、湿润的触感。
可那滴泪,就像天上的流星,划过之后,便再无踪迹。他的脸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仿佛那瞬间的情感流露,从未发生过。
天快亮的时候,阿桃心里那股火热的狂喜,慢慢冷却下来,变成了一种焦灼的、带着一丝后怕的清醒。
她不能说。
这个秘密,是她用眼泪和歌声换来的,是床上这个男人,在无边的黑暗中,递给她的唯一一把钥匙。她不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哪一扇门,但她知道,她必须把它藏好,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。
有了这个秘密,阿桃的日子,过得像是在刀尖上跳舞,既惊险,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盼头。
她依旧沉默地干着所有的活,甚至比以前更卖力,更细致。她把李承山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,把他身上那件病号服洗得泛着皂角的清香。她每天给他擦洗身体的时候,都会把门窗关好,然后用极低的声音,在他耳边报告。
“要翻身了,你忍着点。”
“现在擦左手……该擦右脚了……”
她像是在跟一个活生生的人对话,而不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。她觉得,他一定能听懂。既然他能流泪,那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,就一定也能感受到她的触碰。
她的变化,自然也落在了婆婆承山娘的眼里。
承山娘见她干活愈发利索,人也愈发“老实”,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。她不再像最初那样,时时刻刻盯着阿桃,生怕她偷懒耍滑。只是她看阿桃的眼神,依旧带着审视,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效用。她偶尔会问:“承山……还是那样?”
每当这时,阿桃都只是低下头,轻轻地、顺从地“嗯”一声。
她不敢多说一个字,生怕自己眼里的那点光,会泄露出心底的秘密。
这天下午,阿桃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床单,一个陌生的、清脆的声音,像只黄鹂鸟一样,从门口传了进来。
“婶子,我来看承山哥了。”
阿桃闻声回头,看见一个姑娘俏生生地站在门口。那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的碎花衬衫,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,辫梢上还系着红色的头绳。她的皮肤很白,是那种被精心养护出来的、细腻的白,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,看人的时候,带着一股天生的亲近和娇俏。
阿桃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。她站在那里,整个院子仿佛都亮堂了几分。
正在屋里算账的承山娘听到声音,连忙迎了出来。当她看到门口的姑娘时,脸上竟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。
“是春杏啊!快,快进来!”婆婆热情地拉住那姑娘的手,“外面日头大,瞧你这脸晒的。你这丫头,来就来,还拿什么东西?”
叫春杏的姑娘把手里拎着的一小篮鸡蛋递了过去,笑着说:“自家养的鸡下的,不值什么钱。我就是……好久没见承山哥了,想来看看他。”
提到“承山哥”三个字,春杏的脸微微一红,眼波流转,带着一股少女的羞怯。
阿桃的心,没来由地“咯噔”一下。
她看着春杏,再看看自己。自己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子,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。而春杏,从头到脚,都透着一股新鲜、水灵的劲儿。她就像春天里刚抽芽的柳条,而自己,则是墙角一棵无人问津的枯草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承山娘接过篮子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“快进屋坐,我去给你倒糖水。”
“不用了婶子,”春杏的目光,越过婆婆,落在了阿桃身上,“这位就是……?”
“哦,”承山娘这才想起阿桃似的,随口介绍道,“这是家里……给他冲喜的。”
她甚至没有说“媳妇”两个字,只用了“冲喜的”三个字来定义阿桃。那语气,就像在介绍一件东西。
春杏的目光在阿桃身上停留了片刻,那目光很复杂,有好奇,有同情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、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妹子,真是苦了你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语气温柔。
这句看似安慰的话,却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在了阿桃的心上。她觉得,春杏看她的眼神,就像城里人看乡下人,就像富贵人家的小姐,在看一个可怜的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乞丐。
阿桃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把最后一件床单晾好,然后转身,想回到自己的小偏房去。她不想站在这里,她觉得自己的存在,让这个院子里的阳光,都变得不那么明亮了。
“哎,你就是阿桃吧?”春杏却叫住了她,“正好,你带我……去看看承山哥吧。”
阿桃的脚步顿住了。
承山娘也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阿桃,你带春杏去东屋。记着,别多说话,别惊着你承山哥。”
阿桃心里一百个不情愿。那间屋子,是她和他的世界。她不喜欢有外人进去,尤其,是这个叫春杏的、好看得让她自惭形秽的姑娘。
可她不敢反抗。她只能低着头,领着春杏,朝东屋走去。
一进屋,那股熟悉的草药味就扑面而来。春杏的眉头,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。
当她看到床上那个面无血色、一动不动的男人时,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,瞬间就蓄满了泪水。
“承山哥……”她哽咽着,扑到床边,握住了李承山的手,“你怎么……怎么就变成这样了……”
她趴在床沿上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,那哭声,带着真切的悲伤和心痛。
阿桃站在一旁,像个局外人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她看着春杏握着李承山的手,看着她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酸又胀。
那是她的位置。
那是她的丈夫。
虽然只是名义上的,可那也是她的丈夫。
春杏哭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直起身子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,擦了擦眼泪,然后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。
“承山哥,你还记得吗?你当兵走的那天,我去送你。你跟我说,让我等你回来,你回来就娶我。我一直在等你,你怎么……就不回来了呢?”
“……你走的时候,送我的那根红头绳,我还留着呢。你看……”她说着,从辫梢上解下一根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红头绳,放在李承山的手边,“你快醒醒,看看它啊……”
“……村东头的那棵老槐树,去年又开花了,开得可好了。我们小时候,总在那棵树下玩。你还爬到树上,给我掏过一窝鸟蛋呢。结果被你爹追着,打了一顿……”
春杏絮絮叨叨地说着,说的都是他们过去的事。那些事,阿桃一件都不知道。那些事,像一堵无形的墙,把她隔绝在外。
她看着春杏,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,看着她和李承山之间那段自己永远也无法参与的过去,一股从未有过的自卑和恐慌,紧紧地攫住了她。
她怕。
她怕床上的这个男人,如果有一天真的醒过来,他心里念着的,还是眼前这个叫春杏的姑娘。那到时候,她这个“冲喜”的扫把星,又该何去何从?
就在这时,阿桃看到,李承山那只被春杏握着的手,似乎……轻轻地颤抖了一下。
春杏也感觉到了,她猛地止住哭声,惊喜地叫道:“动了!婶子!婶子你快来!承山哥的手动了!”
承山娘几乎是破门而入的,她冲到床边,死死地盯着儿子的手,声音都在发抖:“哪儿?哪儿动了?”
“刚才,刚才我握着他的时候,他的手动了一下!真的!”春杏激动地说。
承山娘也学着她的样子,紧紧握住儿子的手,嘴里不停地呼唤着:“山儿,山儿,是娘啊!你再动一下,再动一下给娘看看!”
院子里所有的人都被惊动了。公公李满仓,妹妹青青,甚至连在厨房做饭的帮工,都围在了门口,伸长了脖子往里看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只手上,期盼着奇迹的发生。
可是,没有。
李承山的手,就像一块石头,再也没有任何动静。
承山娘的眼睛,从狂喜,到期盼,再到失望,最后,变成了一片死灰。她松开儿子的手,颓然地跌坐在床边,喃喃自语:“是幻觉……是幻觉……”
春杏的脸上,也满是失望和落寞。
屋子里的空气,比之前更加压抑和沉重。
只有阿桃,只有她一个人,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里,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她看到,在春杏握着李承山的手,大声呼喊的时候,李承山的眉头,是紧紧皱着的。他的眼皮,在极其轻微地颤动着,像是在抵抗着什么。
而当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当婆婆陷入绝望的时候,她看到,李承山那只没有被人握住的、放在被子上的左手,它的食指,正极其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,朝着自己的方向,极其轻微地,勾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,比蚊子扇动翅膀还要轻微。
除了她,没有人看见。
阿桃的心,在那一瞬间,突然就静了下来。
刚才那股灭顶的恐慌和自卑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奇异的、坚定的力量。
她看着那个还在伤心垂泪的、漂亮的春杏姑娘,第一次,不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。
你们拥有他的过去。
可我,却握着他现在的钥匙。
春杏没有待太久。希望破灭后,这个原本热闹的屋子,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她觉得尴尬,又坐了一会儿,便起身告辞了。
承山娘没有留她,只是有气无力地把她送到了门口。
屋子里,又只剩下了阿桃和李承山。
阿桃走到床边,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。她知道,他刚才,是在向她求救。他在用他唯一能动弹的手指,告诉她,他不喜欢刚才的吵闹,不喜欢那个属于过去的人。
他,在选择她。
阿桃伸出手,轻轻地、珍重地,握住了他那只曾经勾向自己的左手。
她把他的手,贴在自己的脸颊上,用极低极低的声音,在他耳边说:
“别怕。”
“我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