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6:52:42

春杏的到来,像一颗石子,在李家这潭死水里激起了短暂的涟漪,很快,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平静。

但对阿桃来说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她心里揣着两个沉甸甸的秘密:一个是他为她流下的那滴泪,另一个是他在春杏面前,悄悄伸向她的那根手指。

这两个秘密,让她第一次找到了站稳脚跟的力量。她不再只是一个被动承受命运的“冲喜”工具,她成了这座孤岛上,唯一的守塔人。

她开始更大胆地,试探着与他建立那条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、无声的通道。

夜里,她不再只是絮絮叨叨地说话。她会握住他的左手,把他的食指,轻轻地放在自己的手心上,然后开始提问。

“承山,今天天气很好,日头暖洋洋的。你是不是也觉得暖和?要是的话,你就动一动手指,好不好?”

她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指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,那根手指,像一截枯枝,毫无反应。

阿桃的心,慢慢地沉了下去。是她想错了吗?难道之前的一切,真的只是巧合?

她不甘心,又换了个问法。

“……那你是不是觉得冷?你要是觉得冷,我就再给你加一床被子。你要是冷,就动一下。”

她又等了很久。

还是没有动静。

阿桃有些泄气。她松开他的手,靠在床沿上,心里空落落的。或许,她真的太傻了,才会把一个无意识的抽搐,当成救命的稻草。

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屋子里只有她自己的、浅浅的叹息声。

就在她准备放弃,起身回地铺睡觉的时候,她突然感觉到,自己的衣角,被什么东西,极其轻微地,勾了一下。

阿桃浑身一僵,猛地低头看去。

是他的手。他的食指,不知何时,从床沿上滑落了下来,正好勾住了她垂在身侧的衣角。那个动作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如果不是她正准备起身,她根本不会察觉。

阿桃的心,瞬间又被巨大的狂喜攥住了!

他不是没有反应!他只是……只是太慢了!他的意念,像一个被困在厚厚躯壳里的灵魂,要用尽全身的力气,才能把一个最简单的想法,传递到他的指尖。

阿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小心翼翼地,把他的手指,重新放回自己的手心,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
“我懂了……我懂了……”她哽咽着,语无伦次,“你不是不想动,你是……动不了,是不是?没关系,没关系,我们慢慢来,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
从那天起,她建立了一套属于他们两个人的、最简单的语言。

她把他的手指放在自己手心。如果她问的问题,他想说“是”,他就会用尽力气,让手指往下压一压。如果他想说“不”,他就什么也不做。

这是一个极其缓慢而艰难的过程。有时候,她问一个问题,要等上一炷香的功夫,才能感觉到手心里那极其微弱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压力。更多的时候,是毫无反应。

但阿桃不气馁。

“今天青青来看你了,你高不高兴?”

——许久,手心传来一丝压力。

“婆婆今天又骂我了,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很凶?”

——这一次,压力来得快了一些。

“……你是不是……很想那个春杏姐姐?”

——一片死寂。她的手心,等了很久很久,等到都凉了,也没有等到那熟悉的压力。

阿桃的心,在那片死寂中,悄悄地,开出了一朵欢喜的小花。

她知道,他给了她答案。

她每天的生活,就像在走一根悬在深渊上的钢丝。一边,是这个只有她知道的、充满了希望的秘密世界;另一边,是李家那沉重、压抑的现实。

春杏来过之后,婆婆承山娘的脾气,变得愈发暴躁。那短暂的希望破灭后,她把所有的怨气,都撒在了阿桃身上。

她会因为阿桃喂食的米糊温度不对而大发雷霆,也会因为阿桃擦地不够干净而指着她的鼻子咒骂。她不允许阿桃在白天和李承山“说太多话”,说她那晦气的、带着穷酸味的声音,会扰了儿子的清静。

阿桃都默默地听着,一声不吭地受着。

她不怕。因为她知道,等到了夜里,等所有人都睡着了,这间屋子,就又会变回她和他的世界。她可以把白天受的所有委屈,都说给他听。每一次,当她说到伤心处,她都能感觉到,手心里那根手指,会比平时更用力地,压一压。

像是在安慰她。

这样的日子,过了大概半个多月。就在阿桃以为,生活会一直这样,在绝望的表象下,怀揣着秘密的希望,一天天过下去的时候,一个新的变故,毫无征兆地来了。

这天吃过晚饭,一直沉默寡言的公公李满仓,突然把家里所有人都叫到了堂屋。

李满仓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,背已经有些驼了,脸上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深刻皱纹。自从儿子出事后,他就变得愈发沉默,整天不是在磨坊里忙活,就是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烟,家里的大小事务,都由婆婆做主。

可今天,他的脸色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“我托人,从省城请了个大夫。”他把烟袋锅在桌子上磕了磕,沉声说,“听说是留过洋的,专门看脑子上的毛病。后天就到。”

婆婆承山娘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了喜色:“真的?当家的,这……这得花不少钱吧?”

“钱的事,你不用管。”李满仓摆了摆手,“咱们家不能就这么干等着。神仙靠不住,还得靠大夫。”他说着,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阿桃,那眼神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“冲喜”这种事的否定。

阿桃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
请大夫?还是从省城请来的?

她比谁都清楚,李承山不是没有知觉。他能听见,能感受,甚至能用最微弱的方式回应。他需要的,不是那些苦涩的汤药,也不是冰冷的针管,他需要的,是时间,是有人能持之以恒地、把他从那片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唤醒。

可这些,她怎么说?

一个被全家人都当成“扫把星”和“傻子”的冲喜新娘,谁会信她的话?

她要是说,李承山能听懂她说话,婆婆恐怕会当场就认定她疯了,会把她绑起来,用更恶毒的话来咒骂她。

可如果不说,那个省城来的大夫,会怎么诊断?他会用各种她看不懂的仪器,在李承山身上检查来检查去,最后,得出一个冷冰冰的结论:“脑子已经坏了,没救了。”

如果连大夫都宣判了死刑,那李家最后的一点希望,也就彻底破灭了。到时候,她这个“冲喜”的工具,也就失去了最后一点利用价值。她的下场,会是什么?是被赶回那个她再也不想回去的家,还是像婆婆说的那样,被绑上石头,沉到后山的塘里?

一想到这里,阿桃就怕得浑身发抖。

不,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。

她好不容易,才和他建立起那么一点点联系。她好不容易,才看到一点点光。她不能让那点光,就这么熄灭了。

堂屋里,李满仓还在和婆婆商量着如何接待省城来的大夫。青青坐在一旁,脸上也带着几分期盼。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,那个脸色惨白、浑身发抖的阿桃。

就在李满仓拍板决定,让青青明天去镇上买几斤好肉招待大夫的时候,阿桃突然动了。

她从角落里走出来,走到堂屋的正中央,在一家人惊愕的目光中,“噗通”一声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
“你……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?”婆婆最先反应过来,指着她就骂。

阿桃没有理她。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、一脸错愕的公公李满仓。然后,她弯下腰,把自己的额头,重重地,磕在了冰凉坚硬的青石地上。

“咚!”

一声闷响,在寂静的堂屋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嫂子!你这是干什么?”青青吓了一跳,赶紧跑过来想把她扶起来。

可阿桃却像是铁了心,她推开青青的手,直起身,又一次,重重地磕了下去。

“咚!”

“疯了!真是疯了!”婆婆尖叫起来,“买回来个傻子,现在又疯了!真是家门不幸!”

阿桃不管不顾。她一下,一下,又一下,用最原始、最笨拙的方式,表达着自己的请求。她不会说话,她只能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,来让他们明白她的决心。

别请大夫。

求求你们,再给我一点时间。

再给他一点时间。

她的额头,很快就红了,肿了,甚至渗出了血丝。血和着灰尘,糊了她一脸。可她的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那双总是盛着胆怯和恐惧的眼睛,此刻,却充满了倔强和一种不容置疑的、绝望的恳求。

她死死地盯着李满仓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去传递她心底的呐喊。

堂屋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。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阿桃。他们一直以为,她只是一个逆来顺受的、没有思想的傻子。可现在,这个傻子,却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,在对抗着这个家的决定。

李满仓也愣住了。他手里的烟袋锅,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。他看着跪在地上、额头淌血的阿桃,看着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心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。

他活了五十多年,自认看人无数。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。那里面,没有疯癫,没有痴傻,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、近乎悲壮的执着。

为什么?

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一个“冲喜”的媳妇,丈夫是死是活,对她来说,不都一样是守活寡吗?她为什么,要用这种方式,来阻止他请大夫?

他想不明白。

屋子里,只有阿桃磕头的“咚咚”声,和婆婆气急败坏的咒骂声。

“别磕了!”终于,李满仓沙哑着嗓子,吼了一声。

整个屋子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阿桃也停了下来,她抬起头,满是血污的脸上,那双眼睛,依旧固执地看着他。

李满仓站起身,慢慢地走到阿桃面前。他蹲下来,平视着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儿媳妇。他看着她额头上的伤口,看着她眼里的祈求,沉默了许久。

他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,他信大夫,不信鬼神。可不知为何,在这一刻,他心里那个坚定的念头,却动摇了。

或许……或许这个傻丫头,真的……看到了什么他们看不到的东西?

“你起来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松动。

阿桃没有动,依旧直挺挺地跪着,看着他。

李满仓叹了口气,他转过身,对还在发愣的婆婆和青青说:“……青青,明天镇上先别去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下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,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桃,声音低沉。

“让……让她再试试吧。”

“就……再试一个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