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6:52:58

李满仓的那句“再试一个月”,像一道皇帝的圣旨,给阿桃圈出了一块小小的、暂时的安全地带。

但在这地带之外,是婆婆承山娘愈发冰冷的眼神。

她想不通。她想不通为什么当家的会信一个疯丫头的话,为了她一个来路不明的、只会磕头的傻子,竟然推迟了给儿子请名医的救命机会。她把这一切,都归咎于阿桃这个“扫把星”又在作妖。

于是,她对阿桃的监控,变本加厉。

她不再只是检查阿桃的活计,而是像个狱卒一样,监视着阿桃的一举一动。阿桃给承山擦身的时候,她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,冷冷地看着。阿桃喂食的时候,她就盯着阿桃的手,生怕她把米糊洒出来一滴。

她尤其不能容忍的,是阿桃跟承山“说话”。

只要她一听见屋里有阿桃那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,她就会立刻冲进来,厉声呵斥:“闭上你的乌鸦嘴!再敢对着我儿子胡言乱语,我就拿针把你的嘴缝上!”

阿桃不怕她的咒骂。她只是心疼。她心疼床上那个男人,他好不容易才能从无边的黑暗里,听到一点点来自人间的声响,现在,这声响又被他亲娘给无情地掐断了。

她只能把所有想说的话,都攒到深夜。

等所有人都睡着了,她才敢像个小偷一样,凑到床边,握住他的手,把白天的一切,都说给他听。

“……今天,婆婆又骂我了。她说我是乌鸦嘴。”阿桃把他的手指放在自己唇边,轻轻哈着气,想把它捂暖,“我不是乌鸦。我们村里,只有王瞎子家的那只老乌鸦,叫得才难听。”

她手心里那根手指,轻轻地压了一下。

阿桃笑了。这是他们的暗号。他在说“是”,他在同意她的话。

“……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。”阿桃的声音,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,“你爹爹,他给了我们一个月。承山,你听见了吗?你一定要争气,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见,你在好起来。你不能……不能再睡下去了。”

她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,轻声说:“你听我的,我让你动,你就动,好不好?我们一起,让他们看看。”

她开始用尽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法子。

她从院子里找来各种各样的东西。一片粗糙的树皮,一朵带着露水的小野花,一把潮湿的泥土。她把这些东西,一一放在他的手心里,然后在他耳边,仔仔细细地描述。

“……这是树皮,很老了,上面还有裂纹,摸着拉手。我们村口那棵大槐树,它的皮就是这样的。”

“……这是花,黄色的,叫不出名字。它闻着很香,是太阳的味道。”

“……这是土,湿的,带着草根的腥味。等开春了,这样的土里,就能长出麦苗来。”

她还把那本《红岩》拿了出来。青青又教了她好些字,她认得磕磕巴巴,读得断断续续,但她每天夜里,都会坚持给他读上一小段。

“……‘黑……黑沉沉的夜,……’,承山,这是‘夜’字,就是现在。‘……抬头望……望不见一……一颗星星。’”

她读得很吃力,一个句子要被她拆成好几段,还带着浓重的乡音。可她觉得,每当她读书的时候,他的呼吸,似乎都会变得比平时更深长一些。

最有效的,还是那首奶奶教给她的、没有歌词的歌谣。

每当她轻轻哼起那个调子,她都能感觉到,他握在她手心里的那根手指,会传来最清晰、最用力的回应。那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感觉,像是在寂静的深谷里,听到了来自另一边的、最微弱的回响。

日子,就在这种秘密的、充满希望的煎熬中,一天天过去。

李承山的变化,也像春雨浸润土地一样,无声无息,却真实存在。

他的脸色,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,渐渐有了一丝活人的血色。他的手脚,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冰冷僵硬,阿桃每晚给他暖脚的时候,能感觉到那皮肤底下,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。

最让阿桃欣喜的,是他的“回应”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快了。

有时候,阿桃在给他擦脸,哼着那首熟悉的歌谣,她会看到,他的眼皮,会像被风吹动的蝶翼一样,极其轻微地,颤动一下。

有时候,阿桃在给他讲村里的趣事,讲她小时候如何爬树掏鸟窝,如何下河摸鱼,她会看到,他那一直紧抿着的嘴角,会极其细微地,往上牵动一下,像一个转瞬即逝的笑纹。

这些变化,太细微了。细微到除了阿桃这个日夜守着他、把他身上每一寸皮肤的变化都刻在心里的“傻子”,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发现。

青青来看过她几次,只是觉得“嫂子你气色好多了”,也说“我哥的脸色,好像是红润了点”,但她也只当是阿桃照顾得精心。

公公李满仓每天会来看儿子一次,他只是站在床边,沉默地看一会儿,叹一口气,然后转身离开。他给了阿桃一个月的时间,但他心底,或许也并不真的相信奇迹。

而婆婆承山娘,则把阿桃的这些行为,都看作了疯癫的证据。

她不止一次地,在门外偷听。她听到阿桃在屋子里自言自语,对着一个活死人,一会儿说树叶,一会儿说泥土,甚至还磕磕巴巴地念着书。

这在承山娘看来,简直就是中邪了。

“这个扫把星,肯定是想用什么乡下的巫蛊邪术,来害我儿子!”她不止一次地跟李满仓抱怨,“当家的,你不能再由着她胡来了!她就是个疯子!”

李满仓只是皱着眉,抽着烟,不说话。他答应了阿桃一个月,男人说话,要算数。

离一个月的期限,还剩下最后三天的时候,婆婆承山娘,终于忍不住了。

那天下午,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,推门闯了进来。那是她从一个游方郎中那里花大价钱买来的“神药”,据说能起死回生。

“你,让开!”她对正准备给承山擦身的阿桃命令道。

阿桃看着那碗散发着古怪味道的汤药,心里一紧。她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,但她本能地觉得,不能让婆婆把这东西灌下去。承山现在的情况,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,经不起任何折腾。

她摇了摇头,张开双臂,像一只护崽的母鸡,挡在了床前。

“你还敢拦我?”承山娘的怒火,瞬间被点燃了,“你这个疯子,你安的什么心?你天天对着我儿子神神叨叨,是不是就想把他克死,你好霸占我们李家的家产?我告诉你,门儿都没有!今天我非要把这神药给我儿子灌下去不可!”

她说着,就伸手来推阿桃。

阿桃的身体很单薄,常年的营养不良让她没什么力气。可这一刻,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,死死地扒住床沿,就是不肯让开。

“滚开!你给我滚开!”承山娘气急败坏,她扔下药碗,两只手都用上了,拼命地撕扯着阿桃。

阿桃的头发被她抓散了,衣裳也被她扯破了,胳膊上被她掐出一道道青紫的印子。可她就是不松手。她死死地护着床上的那个男人,那是她的希望,是她的一切,她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。

“疯了!你这个疯丫头真的疯了!”婆婆的尖叫声,引来了院子里所有的人。

李满仓和青青最先冲了进来。看到屋里撕扯成一团的两个人,都吓了一跳。

“娘!你这是干什么!”青青哭着去拉自己的母亲。

“你别管!今天我非要打死这个小贱人不可!她要害死你哥!”承山娘已经失去了理智,她抓起桌上的那碗药,就想往阿桃的嘴里灌。

阿桃拼命地挣扎,躲闪。混乱中,那碗黑乎乎的汤药,尽数泼在了床前的地上,一股刺鼻的味道,瞬间散开。

“我的神药啊!”承山娘看着地上的药汁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她彻底崩溃了,扑上来,掐住了阿桃的脖子,“我掐死你!我掐死你这个丧门星!”

阿桃被她掐得喘不过气来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她感觉自己的意识,正在一点点地流失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,绝望中的阿桃,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朝着床上那个她守护了近一个月的男人,发出了一声嘶哑的、几乎不成声的呐喊:

“承……山……救……我……”

这三个字,她从未在人前说过。这是她来到李家后,第一次开口。声音难听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承山娘掐着她脖子的手,也下意识地松了一下。

就在这万籁俱寂的一刹那,一个让所有人都永生难忘的画面,发生了。

床上,那个躺了一年多、被所有人都判定为“活死人”的李承山,他的右手,那只一直被阿桃握在手心、教着感受世界的手,竟然缓缓地、坚定地,抬了起来。

然后,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,那只手,准确无误地,抓住了他母亲——承山娘——那只正掐着阿桃脖子的手腕。

他的力气不大,甚至还在微微颤抖。

但那是一个不容置疑的、充满了保护意味的,抓握。

整个世界,都静止了。

承山娘像见了鬼一样,猛地缩回手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她死死地盯着儿子的那只手,那只正无力地垂落下去、但的的确确动了的手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公公李满仓手里的烟袋锅,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瞬间老泪纵横。

青青捂着嘴,喜极而泣的哭声,冲破了这满屋的死寂。

而阿桃,她瘫软在床边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她没有看旁人,她的眼睛,只是痴痴地,看着床上那个男人。

他依旧闭着眼睛,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
可阿桃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一切,都将不再一样。

她这个棺材新娘,用她自己的方式,把她的丈夫,从棺材里,拉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