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6:53:16

李承山的手,从他母亲的手腕上无力地滑落,掉回了床上。

可那惊心动魄的一抓,像一道烙印,深深地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里。

屋子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
婆婆承山娘还瘫坐在地上,她一会儿看看自己的手腕,一会儿又看看床上一动不动的儿子,脸上的表情,是极致的震惊、狂喜,和一种无法言喻的荒谬混杂在一起。

公公李满仓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两行浑浊的老泪,无声地淌了下来。他没有去扶自己的老婆,而是几步走到床边,颤抖着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额头,又摸了摸儿子的手。

“山儿……我的山儿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。

青青捂着嘴,早已泣不成声。她跑到阿桃身边,紧紧地抱住她,一边哭一边笑:“嫂子!嫂子你看见了吗!我哥他……他动了!他真的动了!”

阿桃被她抱着,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。她靠在青青的肩膀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刚才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,还火辣辣地留在喉咙里。可她的心,却像一只刚挣脱牢笼的鸟,在胸膛里疯狂地鼓动着。

她赢了。

她用自己额头上的鲜血,和床上那个男人奋力的一抓,赢得了这场豪赌。

李满仓转过身,他那双深邃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第一次,真正地、认真地,落在了阿桃的身上。他看着她红肿的脸颊,看着她额头上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,看着她那双因为惊魂未定而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。

“他……”李满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他是不是……能听懂你说话?”

这个问题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阿桃心里所有的委屈和秘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威严的、沉默的男人,这个家里的顶梁柱,眼泪再也忍不住,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。

她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,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、但无比清晰的:“嗯。”

这是她来到李家后,说的第二个字。

这个字,比刚才那一声救命的呐喊,还要让人震撼。

李满仓的身体晃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。他明白了。他什么都明白了。

这个被他们当成傻子、当成疯子、当成一件用来“冲喜”的工具的儿媳妇,在所有人都绝望放弃的时候,竟然用她自己的、无人知晓的方式,搭建了一座通往儿子那片死寂世界的桥。

“造孽啊……”他喃喃着,不知道是在说自己,还是在说这个家。

他走过去,把还瘫坐在地上的老婆扶了起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“你看到了吧?”

承山娘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中,她呆呆地点了点头。

“省城的大夫,不请了。”李满仓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不大,却像锤子一样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,“家里有神医,还请外头的凡人干什么。”

他说着,目光转向青青,语气缓和了一些,却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:“青青,去,把你西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。让你嫂子住。以后,不准再让你嫂子睡地上了。”

“嫂子”!

当这两个字从公公的嘴里说出来时,阿桃和青青都愣住了。

青青随即反应过来,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,她用力地点头:“哎!我这就去!”

而阿桃,她呆呆地站在原地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又酸又涩,又甜又暖。从一个“冲喜的”,到一个有名有分的“嫂子”,她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,和一个磕破的额头。

承山娘的脸色,变得极其复杂。儿子的苏醒有望,让她欣喜若狂,可这份功劳,却不属于她,不属于她求来的任何神佛和药方,而是属于这个她从头到脚都看不上眼的、甚至刚刚还想掐死的“扫把星”。

这让她感到一种巨大的、无所适从的屈辱。

她看着阿桃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还能说什么呢?她还能像以前那样,骂她、打她吗?

不能了。

从今往后,这个她眼中的“傻子”,就是这个家里,谁也动不得的“神医”。

那一天,李家像是提前过了年。

公公李满仓破天荒地没有去磨坊,他让青青去镇上最好的酒楼,定了一桌最贵的酒席,说是要“去去晦气”。婆婆承山娘也像是换了个人,她不再咒骂,只是一个人坐在儿子的床边,一会儿摸摸儿子的手,一会儿又摸摸儿子的脸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,眼泪流了干,干了又流。

晚饭的时候,阿桃第一次,被允许和李家人同桌吃饭。

她坐在青青的身边,局促不安。桌上摆满了她连见都没见过的菜肴:油光锃亮的烧鸡,清蒸的鲈鱼,还有一大盘红烧肉。那肉香,一个劲地往她鼻子里钻。

“嫂子,你吃这个。”青青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腿,放进了阿桃的碗里。

阿桃受宠若惊,连忙摆手。

“吃吧。”坐在主位上的李满仓发话了,他看着阿桃,眼神里带着一种全新的、近乎温和的审视,“这一个月,辛苦你了。你……你想要什么,跟爹说。”

他自称“爹”了。

阿桃的眼圈一红,差点又掉下泪来。她低下头,用筷子笨拙地夹起那块鸡腿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
真香啊。

这是她这辈子,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
饭桌上,李满仓第一次,主动问起了阿桃和承山的事。

“阿桃,”他放下酒杯,“你……你是怎么知道,承山他能听懂你说话的?”
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阿桃身上。连一向对她不假辞色的婆婆,也支起了耳朵。

阿桃紧张得手心冒汗。她不会说话,她该怎么解释那滴泪,那根手指,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秘密?

她急得满脸通红,只能求助地看向青青。

青青冰雪聪明,立刻明白了她的窘境。她拉着阿桃的手,柔声说:“嫂子,你别急,你慢慢比划,我帮你说。”

阿桃点了点头。她伸出手,指了指自己的嘴巴,又指了指床的方向。

“嫂子的意思是,她每天都跟哥说话。”青青解释道。

阿桃又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上沾了点水,然后看向自己的眼睛,做出一个流泪的动作。

“哥……哥哭了?”青青惊讶地捂住了嘴。

阿桃用力地点头。

接着,她又伸出自己的食指,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轻微地,动了一下。

“他还动了手指!”青青的眼睛越来越亮。

阿桃把这一切都比划完,然后看着李满仓,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。她希望他们能明白,她做的,并不是什么巫蛊邪术,而只是……陪伴和说话。

李满仓沉默了。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闪烁着复杂的光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、胆怯,却又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儿媳妇,心里百感交集。

他信了一辈子“眼见为实”,却差点因为自己的偏见,掐灭了儿子最后的一线生机。而救了儿子的,竟然是这个他打心底里瞧不上的、一个月前还觉得是家里累赘的“傻丫头”。
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往后,家里……就都听你的。”

这句话,分量千斤。

它意味着,从今天起,阿桃在这个家里的地位,被彻底地、公开地,确立了。

夜,再次降临。

阿桃搬进了青青隔壁的西厢房。屋子虽然不大,但有一张真正的木床,床上铺着崭新的、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被。

可阿桃没有睡。

她心里惦记着东屋的那个男人。她怕他一个人,会害怕。

她悄悄地起了床,像一只夜行的猫,穿过院子,轻轻地推开了东屋的门。

屋子里,煤油灯还亮着,婆婆正坐在床边,握着儿子的手,低声说着话。看到阿桃进来,她的眼神有些不自然,但终究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呵斥她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
阿桃指了指床上的李承山,又指了指自己,意思是,她要守着他。

婆婆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,站起身。“也好。他……他好像更听你的话。”她说完,便拖着疲惫的身体,走了出去。

屋子里,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。

阿桃走到床边,像往常一样,握住了他的手。

“承山,我来看你了。”她小声说,“今天,你爹夸我了。你妹妹,也叫我嫂子了。他们……他们都相信我了。这都是你的功劳。”

她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,轻声问:“你今天,是不是很高兴?”

她等了一会儿,手心里,传来了那记熟悉的、轻轻的压力。

阿桃笑了。

她抬起头,看着他那张沉睡的脸,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柔情和勇气。

“承山,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我们再加把劲,好不好?你睁开眼睛,看看我。我想……我想看看你的眼睛,是不是也像画上一样,亮晶晶的,像天上的星星。”

她就这么看着他,嘴里,又无意识地,哼起了那首古老的、属于深山的歌谣。

调子很慢,很轻,像山谷里的风,像溪水流过石头。

她哼着,哼着,全部的心神,都沉浸在了这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静谧里。

她没有注意到,床上那个男人,他的睫毛,开始像蝶翼一样,剧烈地颤动起来。

她更没有注意到,他那双紧闭了一年多的眼皮,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、极其艰难的速度,一点一点地,往上掀开。

当阿桃的歌声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时,她习惯性地抬起头,想看看他的脸。

就在那一瞬间,她的呼吸,停滞了。

她看见,一双眼睛,正静静地,看着她。
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因为长久地沉睡在黑暗里,那双眼睛的瞳孔,呈现出一种近乎琉璃的、纯粹的黑色。眼白上,布满了细细的血丝。因为刚刚睁开,还带着一层迷蒙的水汽,像清晨时分,笼罩着远山的薄雾。

屋子里,静得能听见灯花燃烧的声音。

阿桃像被施了定身法,一动不动地,迎着那双眼睛。

四目相对。

那双眼睛的主人,似乎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他的目光,没有焦点,空洞地,扫过阿桃身后的墙壁,扫过屋顶的横梁,扫过眼前这个陌生的、额头上还带着伤疤的姑娘。

他的眼神里,充满了茫然,和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对这个世界的疏离。

他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可阿桃却在那片茫然的深处,看到了一丝微弱的、一闪而过的光。

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。

那是……认得她的眼神。

他认得她。认得这个每晚在他耳边絮絮叨叨,给他唱歌,给他描述外面世界的“傻子”。

“啊——!”

一声压抑不住的、混杂着狂喜和泪水的惊叫,从青青的嘴里发出来。她不知何时,也悄悄地跟了过来,正站在门口,目睹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幕。

她的叫声,打破了这神圣的寂静。

李承山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,像是受到了惊吓,眼里的那点光,瞬间散去,又恢复了空洞和茫然。

但阿桃不在乎。

她只是痴痴地看着他,看着那双终于向她敞开的世界的窗户,眼泪,再一次,汹涌而出。

他醒了。

她的丈夫,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