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6:53:34

青青那一声喜极而泣的尖叫,像一块巨石,砸碎了东屋那神圣而脆弱的寂静。

下一秒,整个李家大院都炸了。

“醒了?山儿醒了?”

婆婆承山娘第一个冲了进来,她像一阵旋风,一把推开挡在床前的阿桃,扑到床边,抓住儿子的肩膀,疯狂地摇晃着:“山儿!我的山儿!你睁开眼看看娘啊!你真的醒了!”

公公李满仓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他那张一向沉稳的脸,此刻因为巨大的激动而扭曲着,他语无伦次地喊着:“水!快!去倒水!青青,去把王大夫请来!不!去县里!去省城!”

屋子里瞬间挤满了人。嘈杂的呼喊声,喜悦的哭泣声,慌乱的脚步声,交织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
而被这片混乱包围着的李承山,他那双刚刚睁开的、还带着晨雾般迷蒙的眼睛里,瞬间充满了巨大的、野兽般的惊恐。

他像一个溺水的人,在沉寂了一年之后,突然被抛回了喧嚣的人间。刺眼的光线,嘈杂的声音,一张张因为激动而变形的脸,所有的一切,都像潮水一样,向他涌来,要将他吞噬。

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他想躲,可他的身体还像一截木头,根本不听使唤。他想喊,可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“嗬嗬”的、像破风箱一样的嘶鸣。

他被困住了。被困在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躯壳里,被困在这片他无法理解的狂喜和喧嚣中。

没有人发现他的痛苦。

所有人都沉浸在“他醒了”这个巨大的奇迹里,他们用自己的方式,表达着积压了一年多的爱和喜悦。可他们不知道,这份爱,此刻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要把他重新拖回窒息的深渊。

只有阿桃。

她被婆婆推到了屋子的最角落,像个被遗忘的木偶。可她的眼睛,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床上的那个男人。

她看见了他眼里的惊恐,看见了他因为呼吸困难而微微张开的嘴,看见了他那只刚刚动过的手,此刻正死死地攥着床单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她在心里呐喊:别吵了!你们会吓着他的!

可她发不出声音。

就在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,一个念头,像本能一样,从她心底升起。

她靠在墙角,闭上眼睛,轻轻地,轻轻地,哼起了那首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歌谣。

“唔……嗯……嗯……”

没有歌词,只有一个简单的、重复的调子。那声音很轻,很柔,像山谷里的风,像夏夜里的溪水,在这片嘈杂混乱的声浪中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
可奇迹,再一次发生了。

床上那个正处于惊恐和狂躁边缘的男人,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,那剧烈起伏的胸膛,竟然慢慢地,平复了下来。

他那双惊恐的、四处乱转的眼睛,也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,穿过他母亲、父亲、妹妹一张张激动而陌生的脸,最后,准确无误地,落在了墙角那个不起眼的、正闭着眼睛轻轻哼唱的姑娘身上。

他眼里的惊恐,渐渐褪去。虽然依旧充满了茫然和困惑,但那份足以将他撕裂的狂躁,却被那熟悉的、在无边黑暗中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调子,温柔地抚平了。

屋子里的人,也终于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变化。

哭声停了,喊声也停了。
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:那个对亲人的呼唤毫无反应的李承山,竟然在一个“傻子”不成调的哼唱中,安静了下来。

承山娘伸向儿子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她看着儿子那双越过自己、直直地望向阿桃的眼睛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。

是她的儿子。她怀胎十月,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。可他醒来后,认识的第一个人,竟然不是她这个娘。

李满仓也沉默了。他看着阿桃,又看看儿子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,露出了近乎敬畏的神色。

他知道,自己那个月的期限,给对了。这个儿媳妇,她不是神医,可她做的事,比神医还神。

“都……都出去吧。”他沙哑着嗓子,对屋里的人摆了摆手,“让他……让他静一静。”

众人面面相觑,最后,都默默地退了出去。承山娘是最后一个走的,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床边的阿桃,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的五味瓶。

屋子里,又恢复了安静。

阿桃停下了哼唱,慢慢地睁开眼睛。她对上了李承山那双依旧在看着她的眼睛。

那是一双空洞的、没有任何记忆的眼睛。他看着她,就像看着一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、第一个有形状的东西。

“山儿,你还认得娘吗?”

“哥,我是青青啊!”

刚才家人那些急切的问话,还回响在阿桃的耳边。她知道,他醒了,但他也“病”了。他把所有的人,都忘了。

忘了他的爹,他的娘,他的妹妹。

也忘了那个,他曾经许诺要娶的、叫春杏的姑娘。

这个认知,让阿桃的心里,涌起了一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、带着一丝窃喜的酸楚。

她走到床边,学着刚才婆婆的样子,试探着问:“承山,你……你还认得我吗?”
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不点头,也不摇头。那双黑色的瞳仁里,映着她小小的、带着伤疤的脸。

阿桃的心,沉了一下。

原来,他也不认得她。他只是,认得她的声音。

也对。她在他身边,说了那么多话,唱了那么多歌,他当然会记得她的声音。

她不再问了。她拿起那块被婆婆打翻在地上的湿毛巾,重新投了一盆干净的温水,拧干,然后,像过去一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,开始给他擦脸。

他醒着。

这是她第一次,在他清醒的注视下,做这些事。

她的手有些抖。当温热的毛巾,触碰到他冰凉的额头时,她看见,他的睫毛,又像蝶翼一样,轻轻地颤动了一下。

她离他很近,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合着皂角和草药的味道。她甚至能从他那双黑色的瞳仁里,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。

一个额头上带着血痂,头发凌乱,脸颊上还留着一个红红指印的、丑陋的倒影。

阿桃的心,又是一阵刺痛。她下意识地想躲开,想离他远一点。

可她刚一动,就感觉到,自己的手腕,被一只冰凉的手,轻轻地抓住了。

是他的手。

他抓住了她。

力气很小,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可那份来自另一具身体的、带着明确意图的触碰,却让阿桃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
她低下头,看见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,正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,抓着她那只拿着毛巾的手。

他是在……挽留她吗?

阿桃的心,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一圈一圈地,漾起了涟漪。

她不再躲闪,而是顺着他的力道,重新靠近他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,依旧在执着地看着她。

他的嘴唇,动了动。

似乎是想说什么。

一年多没有开过口的声带,像生了锈的机器,发出的声音,嘶哑、干涩,像两块石头在摩擦。

可阿桃听懂了。

在寂静的屋子里,在窗外明亮的阳光下,她清晰地听到,这个她用一个月的时间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男人,这个忘了全世界的男人,正看着她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发出了他醒来后的第一个音节。

他叫她:

“桃……”

不是阿桃。

只有一个字。

桃。

像一颗熟透了的、带着蜜糖味道的果子,轻轻地,砸在了阿桃的心尖上。

阿桃手里的毛巾,“啪嗒”一声,掉进了水盆里。

她呆呆地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开合的嘴唇,看着他眼睛里那抹因为发出这个音节而亮起的、微弱的光。

眼泪,再一次,毫无征兆地,夺眶而出。

她想,她这辈子,大概是为这个男人生的。

生来,就是为了渡他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