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“桃”字,像一颗烧红的炭,落在了阿桃的心上,烫出了一个滚热的、甜蜜的烙印。
她整个人都僵住了,手里那块掉了的毛巾都忘了去捡,只是痴痴地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因为吐出一个字而显得格外疲惫的脸。
他认得她。
在这个他已经不认识的、全新的世界里,他第一个认出的人,是她。
这个认知,让阿桃的心里,涌起了一股巨大而汹涌的暖流,瞬间冲垮了她十八年来用卑微和恐惧筑起的所有堤坝。她再也忍不住,蹲下身子,把脸埋在床沿的被子上,放声大哭。
这一次,不是无声的饮泣,不是压抑的啜泣,而是酣畅淋漓的、带着巨大喜悦和无尽委屈的嚎啕大哭。
她把这一个月来的担惊受怕,把这十八年来的颠沛流离,都哭进了这方小小的、带着皂角清香的被子里。
李承山似乎被她的哭声吓到了。他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,又流露出了那种茫然和无措。他想动,想抬起手,可他的身体依旧不听使唤。他只能从喉咙里,发出一阵焦急的、模糊的“嗬嗬”声。
“嫂子……哥……”
青青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,她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这诡异的一幕:一个在放声大哭,一个在焦急嘶鸣。她吓得不敢进来,连忙又跑了出去。
“爹!娘!你们快来!我哥……我哥他好像会说话了!”
很快,李满仓和承山娘又一次冲了进来。当他们看到床上的情景时,都愣住了。
“阿桃,你……你别哭了。”李满仓看着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儿媳妇,又看了看床上因为焦急而脸色涨红的儿子,第一次,用一种近乎商量的语气说,“你……你是不是吓着他了?”
阿桃听到公公的话,猛地止住了哭声。她抬起头,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上,还挂着泪珠。她这才意识到,自己的哭声,可能让他害怕了。
她连忙抹了把眼泪,转过身,像从前那样,轻轻握住李承山的手,把脸贴上去,用一种哄小孩子似的、温柔的声音说:“别怕,别怕,我在这里。我……我就是高兴。”
说来也怪,当她的声音响起,当她那带着泪痕的、温热的脸颊贴上他的手背时,床上那个焦躁不安的男人,竟然真的,又一次,慢慢地,安静了下来。
他只是用那双黑色的、纯粹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仿佛她是这个世界上,他唯一能够辨认和信赖的浮木。
目睹了这一切的承山娘,脸色一阵青,一阵白。儿子醒了,她自然是高兴的。可儿子醒来后,不认得她这个亲娘,却只认这个傻丫头的声音,这让她心里像被一万根针扎着,又疼,又嫉,又无可奈何。
“去请王大夫。”李满仓沉默了许久,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他看着阿桃,解释道:“不是省城那个。是镇上保和堂的王大夫,他给你哥瞧过好几次病,是个稳重人。让他来看看,承山现在是个什么章程,往后……该怎么调理。”
这一次,阿桃没有再反抗。她知道,他已经醒了,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。请大夫来看看,是对的。
王大夫来得很快。他是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,山羊胡,背着一个旧药箱,一进屋,那双精明的眼睛就先在阿桃和李承山的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哦?醒了?”他有些惊讶。上一次他来,还断言这人就算不死,也跟个活死人差不多了。
“醒是醒了,就是……”李满仓叹了口气,“好像……谁都不认得了。”
王大夫点了点头,放下药箱,开始给李承山做检查。他翻了翻李承山的眼皮,又拿个小锤子敲了敲他的膝盖。李承山的身体,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,对这些外部的刺激,反应极其微弱。
“嗯……神志不清,经脉瘀阻。”王大夫捋着自己的山羊胡,摇了摇头,“能醒过来,已经是天大的造化。但要想恢复成以前那样,难,难于上青天。”
承山娘的心,一下子又凉了半截。“王大夫,就……就没别的法子了?”
“法子嘛,就是养。”王大夫说,“三分靠药,七分靠养。身体好说,我开几副活血通络的方子,每天给他擦洗身子,慢慢就能缓过来。可这脑子里的事,就不好说了。忘了,可能就永远忘了。”
一家人的心,都沉了下去。
“不过……”王大夫话锋一转,那双小眼睛,又落在了站在一旁的阿桃身上,“我倒是瞧见一件奇事。”
“什么奇事?”李满仓连忙问。
“他虽然不认人,可他的眼睛,却一直跟着这个女娃娃转。”王大夫指了指阿桃,“你们刚才说话,他都没什么反应,可这女娃娃一动,他的眼珠子就跟着动。这就说明,在他心里,是认这个女娃娃的。”
他走到阿桃面前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,啧啧称奇:“我行医四十年,从没见过这种事。按理说,他这种病,就是一盏油灯,风一吹就灭了。可这女娃娃,却像个灯罩,硬是把这火苗给护住了。”
他转头对李满仓夫妇说:“你们也别求什么灵丹妙药了。我跟你们说句实话,这女娃娃,她就是药。她就是救了我侄儿(王大夫和李家沾点远亲)的药引子。”
“往后,你们什么都别管,就让她陪着,让她说着。她想怎么做,就让她怎么做。她跟承山说话,比你们喂一百副汤药都管用。什么时候,承山认得你们了,那才算是真正好了。”
王大夫的一番话,像一道圣旨,彻底奠定了阿桃在这个家里的地位。
承山娘的脸,白得像一张纸。她想反驳,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连大夫都这么说了,她还能说什么?难道她还能拦着不让这个“药引子”去救她儿子的命吗?
李满仓则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他走到阿桃面前,看着这个额头上还带着伤的、瘦弱的儿媳妇,眼神里,第一次,带上了一丝真正的、属于长辈的温情。
“阿桃,”他开口道,“爹……信你。”
当天晚上,李满仓就叫了两个家里的长工,把西厢房那张结实的木板床,抬进了东屋,靠着墙角放好。
“地上凉,你身子要是睡垮了,谁来照顾承山?”公公对着还有些不知所措的阿桃,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,“以后,你就睡这里。”
从冰冷的地铺,到一张真正的床。
从一个随时可能被赶走的“冲喜”工具,到一个被全家寄予厚望的“药引子”。
阿桃的人生,在这一天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夜里,她躺在自己的新床上,床很硬,但很安稳。她能清楚地听到,几步之外的那张大床上,传来李承山那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。
这个屋子,不再是冰冷的牢笼。它变成了一个家。一个有她,也有他的,家。
阿桃侧过身,面对着大床的方向,在心里,轻轻地,呼唤了一声他的名字。
“承山。”
黑暗中,那张大床上,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含混不清的,像是叹息,又像是回应的:“唔……”
阿桃笑了。
她拉过被子,盖住自己那张笑得像朵花儿一样的脸。被子里,是崭新的棉花的味道,也是阳光的味道。
真暖和啊。她想。
可她不知道,在她睡着之后,那张大床上,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,在黑暗中,静静地、一动不动地,看了她整整一夜。
那双眼睛里,有茫然,有困惑,有探究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、近乎本能的依恋和贪婪。
他像一个在无边黑暗中漂流了太久的孤魂,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,唯一的那一盏灯。
他忘了全世界,却唯独,记得她的声音,和她的名字。
桃。
他的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