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6:54:11

阿桃是在一阵持续的、专注的凝视中醒来的。

天刚蒙蒙亮,屋子里还很昏暗。她躺在自己那张靠墙的小木床上,一睁开眼,就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。

是李承山。

他醒着。他不知醒了多久,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,扭着头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静静地看着她。

那目光,不再是昨夜初醒时的茫然和空洞。那里面,多了一些东西。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,也像一只迷了路的小兽,在辨认着自己唯一的依靠。

阿桃的心,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攥了一下。她有些慌乱,也有些无措。这是她第一次,在一个男人清醒的注视下醒来。

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被子,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。

她就这么和他对视着,谁也没有动。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,被拉得很长,很慢。

直到屋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,阿桃才像被惊醒一样,猛地坐了起来。她不能再躺着了,她还有活要干。

她飞快地穿好衣裳,梳好头,然后端来热水。整个过程,她都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,像一根无形的线,紧紧地跟随着她。这让她做起事来,手脚都有些不自在,脸上也火辣辣的,像是发起了烧。

当她拧干毛巾,准备像往常一样给他擦脸时,她犹豫了。

以前,他是个“活死人”,她可以把他当成一件没有知觉的东西,或者一个不懂事的婴儿。可现在,他醒着,他看着。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,毫无顾忌地去触碰他的身体。

“我……我给你擦脸了。”她小声地,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。

他没有反应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
阿桃咬了咬牙,还是把毛巾轻轻地敷在了他的额头上。当温热的毛巾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时,她看见,他的睫毛,又像蝴蝶的翅膀一样,轻轻地颤动了一下。

她的心,也跟着颤了一下。

擦完脸,是喂食。

今天的米糊,婆婆特意让厨房多加了半勺糖。可喂食的过程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艰难。

李承山醒了,他有了自己的意志。当阿桃拿着那根熟悉的管子,想要从他鼻子里插进去的时候,他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。他紧紧地闭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愤怒的嘶吼,头也拼命地往旁边偏,想要躲开。

“别……别动……”阿桃急得满头大汗,她想按住他,可又怕弄疼他。

屋外的婆婆听到了动静,冲了进来。“怎么了?怎么了?”

当她看到儿子在抗拒喂食时,她也急了:“山儿!你得吃东西啊!不吃东西,身子怎么能好?”

她说着,就想上手去捏儿子的下巴,强行把管子插进去。

“别!”阿桃见状,也顾不上害怕了,她一把抓住了婆婆的手。

“你干什么?”承山娘怒视着她。

阿桃说不出话,她只能拼命地摇头,然后指了指李承山那双因为愤怒和恐惧而瞪大的眼睛。

他不是在无理取闹。他是在害怕。

阿桃从婆婆手里,把那根管子抢了过来,扔在一边。她转身,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糊端到床边,自己先用勺子舀了一点,吹了吹,然后试探着,送到李承山的嘴边。

“承山,”她用一种近乎哄劝的语气,柔声说,“张嘴。用嘴吃,好不好?像我这样。”

她自己做了一个张嘴、吞咽的动作。

李承山看着她,眼里的狂躁,慢慢地,平复了一些。他看看她,又看看她手里那碗香甜的米糊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他饿。

在黑暗中沉睡了一年,他的身体,渴望着真正的食物。

在阿桃耐心的、一遍又一遍的示范和鼓励下,他终于,极其缓慢地,张开了他那双干裂的嘴唇。

阿桃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用勺子,小心翼翼地,舀了米粒大小的一点点米糊,像喂一只刚出壳的雏鸟一样,轻轻地,送进了他的嘴里。

他已经一年没有用过吞咽的功能了。那个动作,对他来说,极其艰难。他呛咳了好几次,米糊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。

可他终究,是咽下去了。

当那一点点带着甜味的、温热的流食,顺着他的喉咙滑进胃里时,阿桃看见,他的眼睛里,第一次,流露出了一种满足的、近乎安详的神情。

那一刻,阿桃觉得,自己做的一切,都值了。

一碗米糊,喂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
李承山醒来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,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村子,甚至传到了邻村。

李家的大门,第一次,变得门庭若市。

亲戚、邻居、村里的干部,甚至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,都拎着鸡蛋、挂面、红糖,来看这个“死而复生”的奇人。

每个人都想亲眼看看,那个躺了一年多的活死人,是怎么醒过来的。每个人都想亲口问问,那个传说中“命硬”的冲喜新娘,到底用了什么神仙法术。

可他们看到的,却让他们大失所望。

李承山醒是醒了,可他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除了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天花板,什么也不会,什么也不知道。

他听不懂别人说话,也不认识任何一个来看他的人。

当一个白发苍苍的、自称是他二大爷的老人,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时,他只是惊恐地,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。

当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、据说是他表妹的姑娘,凑到他面前大声喊他“承山哥”时,他会立刻闭上眼睛,把头扭到一边,用沉默来抗拒。

他把自己,封闭在了一个谁也进不去的世界里。

而那个传说中的“神医”阿桃,则更让他们失望。她就是一个瘦瘦小小的、额头上还带着伤疤的乡下丫头,见了人就低头,话也不会说一句,怎么看,都跟“神仙法术”四个字沾不上边。

渐渐地,来看热闹的人少了。人们议论纷纷,都说李家的儿子,虽然醒了,但人也傻了。一个活死人,变成了一个真傻子。而李家花大价钱买回来的那个冲喜媳妇,也是个傻子。

这下好了,傻子配傻子,倒也般配。

对于外面的流言蜚语,阿桃一概不知,也不关心。她的整个世界,就只有这间东屋,和床上这个她一心一意要守护的男人。

她发现,李承山虽然忘了全世界,但他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,重新“认识”她。

他能准确地,从一堆杂乱的脚步声中,分辨出哪一个是她的。只要她一走进屋子,他的目光,就会立刻从天花板,转向她。

他能从各种不同的声音中,分辨出哪一个是她的。只要婆婆或者青青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一点,他就会变得烦躁不安。可只要阿桃一凑到他耳边,用那特有的、又轻又柔的声音哼起歌谣,他就会立刻安静下来。

他甚至,开始学着表达自己的需求。

他饿了,会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盯着桌上的那个饭碗。

他想喝水,会努力地、发出一种“嗬嗬”的、干燥的喉音。

他不喜欢屋子里人太多,就会用那只唯一能轻微活动的手,去拉扯阿桃的衣角。

阿桃成了他的嘴,他的手,他的翻译。只有她,能看懂他所有的情绪,能明白他所有的意图。

可这还不够。

阿桃知道,这远远不够。她不能让他一辈子都活在这样一个无声的、只能靠别人猜的世界里。她要让他说话,要让他重新认识这个世界,要让他,找回他自己。

这天夜里,阿桃又一次,从青青那里,拿来了那块小小的石板和半截粉笔。

她坐在床边,握住李承山的手,在他的手心里,一笔一划,极其缓慢地,写下了一个字。

是那个他唯一会念的字。

“桃。”她一边写,一边在他耳边轻声念。

写完,她又把那个字,工工整整地写在了石板上,举到他面前。

“桃。这是我的名字。”

他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石板上那个白色的字,眼神里,充满了困惑。

阿桃拉起他的手,用他的食指,在自己的手心里,也写了一个“桃”字。

“桃。”她又念了一遍。

她就这么,一遍,一遍,又一遍地,不厌其烦地教着。用他的手,在他的手心写;用她的手,在他的手心写;再写在石板上,让他看。

他像个最听话的学生,任由她摆布着自己的手指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阿桃觉得有些累了,便停了下来,准备去给他端水。

可就在她松开手的那一刻,她突然感觉到,他的食指,在她的手心里,动了一下。

不是无意识的抽搐,也不是表示“是”的下压。

而是在……写字。

阿桃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屏住呼吸,全部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了自己的手心上。

他的手指,很笨拙,很无力,像一根不听使唤的树枝。他写的笔画,歪歪扭扭,毫无章法。

可阿桃,却看懂了。

他在她的手心里,极其艰难地,画出了一个轮廓。

一横。

然后,一竖,从中间穿过。

再一撇,一捺。

那不是“桃”字。

那是一个……她无比熟悉的字。

是她每天给他读书时,都会看到的字。是青青告诉她,代表着力量和依靠的字。

是“山”。

李承山的山。

阿桃的眼泪,“刷”的一下,就下来了。

她猛地抬起头,看向他。

他也正看着她。那双黑色的、纯粹的眼睛里,不再只有依恋和信赖。那里面,多了一样东西。

多了一丝光。

一丝属于他自己的、属于李承山这个人的、苏醒过来的神采。
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又发出了那个嘶哑的、破碎的音节。

“桃……”

阿桃含着泪,笑了。她握紧他的手,把自己的脸,紧紧地贴了上去。

她知道,他想问什么。

她凑到他的耳边,用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清晰而坚定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,告诉他:

“对。是山。你的名字,叫承山。”

“我的丈夫,李承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