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山醒来后的第一个清晨,是从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对视开始的。
阿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,不敢动。她能感觉到,那道来自大床的目光,像带着实质的重量,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。她不知道他看了多久,她只知道,当她终于鼓起勇气,迎上那道目光时,她在里面看到了一种纯粹的、不含任何杂质的依赖。
这种依赖,让她心慌,也让她心安。
从这天起,东屋不再是那个死气沉沉的、只有药味的病房。它变成了一间小小的、只有两个学生的学堂。
先生是阿桃,学生是李承山。
有时候,阿桃觉得,自己也是学生。
她教他认识这个他已经阔别了一年的世界。
她端来一碗水,用手指蘸着,在他的手心里,一笔一划地写下“水”字,然后把碗凑到他嘴边,让他感受水的清凉。
她扶着他的手,去触摸窗外那棵石榴树粗糙的树皮,然后在他耳边,一遍又一遍地,重复着“树”这个音节。
她把那块小小的石板,当成了整个世界。她在上面画出太阳、月亮、星星,画出她记忆里大山的轮廓,画出那些在山间奔跑的野兔和山羊。
每画一样,她就教他念一个字。
她的声音,依旧是沙哑的,带着浓重的乡音。可是在李承山的世界里,这却是唯一能被他接收和理解的语言。
他的进步,慢得像蜗牛爬。
他的喉咙,因为长久的废弃,僵硬得像一块木头。一个最简单的音节,他也要用尽全身的力气,才能从喉咙深处,挤出一丝含混不清的、类似的声音。
更多的时候,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,听着她。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,阿桃常常觉得,自己整个人,都要被吸进去了。
他的身体,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发生着变化。
王大夫开的那些活血通络的方子,被婆婆承山娘一天三顿地熬着,亲自盯着阿桃给李承山擦洗全身。阿桃能感觉到,他那原本冰凉、松弛的肌肉,渐渐地,有了一丝弹性。他的脸色,也从最初的惨白,变得红润起来。
他甚至可以,在阿桃的搀扶下,靠着床头,坐上一小会儿了。
每当他坐起来的时候,阿桃就会把那块小石板,放在他的腿上,把那半截粉笔,塞进他的手里。
“承山,写字。”她会这样对他说。
他抓不稳那根小小的粉笔。他的手,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他写出来的东西,与其说是字,不如说是一堆毫无意义的、歪歪扭扭的线条。
可他没有放弃。
他会用那双依旧茫然的眼睛,看看石板上阿桃写的那个工整的字,再看看自己画出的那团乱麻,然后,他会生气。
他会用尽力气,把手里的粉笔扔掉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野兽般的怒吼。他会捶打自己那双不听使唤的腿,会因为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,而变得狂躁不安。
每当这时,家里所有的人,都会被惊动。
婆婆会冲进来,抱着他哭喊:“我的儿啊!不写了,我们不写了!你别急,别气坏了身子!”
公公会站在一旁,一个劲地叹气,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。
青青会吓得直掉眼泪。
而阿桃,只有阿桃,会走上前去。她不会去哄他,也不会去劝他。她只是会静静地,把那根被他扔掉的粉笔捡起来,擦干净,然后,重新塞回他的手里。
她会握住他的手,用自己的手,包裹住他的手,然后,牵着他的手,在石板上,一笔一划,重新写下那个字。
她的动作,很轻,很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温柔的坚定。
她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,在驯服一头受了重伤、对全世界都充满敌意的野兽。
而李承山这头野兽,也只有在她的面前,才会慢慢地,收起自己的利爪和獠牙。他会渐渐地安静下来,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,在石板上,画出一个又一个,他还不认识的字。
这个家,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。
阿桃成了这个家里,绝对的、说一不二的权威。她的地位,甚至超过了公公李满仓。
她让李承山喝水,李承山就绝不会看一眼婆婆端来的鸡汤。
她让李承山吃米糊,李承山就绝不会碰一下青青削好的苹果。
他像一只只认主人的小狗,他的整个世界里,只有阿桃一个人。
这让承山娘,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嫉妒。
她不明白,为什么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,醒来后,却跟自己不亲了。她每天都守在儿子身边,给他讲他小时候的事,讲他如何调皮,如何聪明,可换来的,只是儿子茫然和躲闪的眼神。
而那个她打心底里瞧不起的、从山沟里买来的傻丫头,她什么也不用做,只要往那里一站,儿子的目光,就会像被磁石吸住一样,牢牢地粘在她身上。
这种挫败感,像毒蛇一样,日夜啃噬着她的心。
她开始变着法地,想要重新夺回儿子的“心”。
她知道儿子以前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,便不顾王大夫“饮食需清淡”的嘱咐,在厨房里炖了一下午,炖得又香又烂,端到床前。
“山儿,来,尝尝,这是娘给你做的红烧肉,你以前最爱吃了。”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,送到儿子嘴边。
李承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、霸道的肉香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可他只是看了一眼,就把头扭开了,目光,又投向了正在窗边洗衣服的阿桃。
承山娘的心,凉了半截。
她不甘心,又把筷子往前送了送:“山儿,你就吃一口,就一口……”
李承山被那股油腻的香味逼得紧了,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,喉咙里,又发出了那种焦躁的、抗拒的嘶吼。
“你看!你看!都是你这个狐狸精!”承山娘的怨气,终于找到了宣泄口,她猛地回头,指着阿桃骂道,“是不是你教他别吃我做的东西?啊?你安的什么心!我儿子醒了,你还想把他霸占着不成?”
阿桃被她骂得莫名其妙,她停下手里的活,不知所措地站着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李承山,突然,用尽全身的力气,抬起手,一把挥掉了他娘手里的那碗红烧肉。
“哐当”一声,白瓷碗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红亮的肉块和油腻的汤汁,溅了婆婆一身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承山娘看着自己身上那片狼藉,又看看床上那个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喘息、正用一种近乎愤怒的眼神瞪着自己的儿子,她“哇”的一声,就哭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为了这个外人,你竟然……”她指着儿子,又指着阿桃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捶着自己的胸口,哭得肝肠寸断。
那一天,整个李家,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。
从那天起,婆婆不再试图靠近李承山了。她只是每天,都用一种淬了毒似的、怨恨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阿桃。
阿桃知道,婆婆恨上她了。
可她不在乎。
她所有的心神,都在床上那个男人身上。他的每一个进步,都足以让她欢喜一整天。
他已经能,在她的搀扶下,下地走上几步了。虽然他的腿还是软的,走起路来,像踩在棉花上,但他终究,是站起来了。
他已经能,说出一些简单的、单个的字了。“水”、“饭”、“床”、“天”。虽然发音依旧含混不清,但那毕竟,是他在重新拥抱这个世界。
他甚至,在阿桃教他写“我”字的时候,用那根不听使唤的手指,在阿桃的手心里,歪歪扭扭地,画出了一个“山”字。
当阿桃意识到他写的是什么时,她激动得,抱着他的胳膊,又哭又笑。
她知道,他正在一点一点地,找回他自己。
这天,青青从镇上回来,带回来一个稀罕玩意儿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、四四方方的铁盒子,上面有会转的按钮,还有一个大喇叭。青青说,这叫收音机,里面会有人说话,还会唱歌。
她把收音机拿到东屋,献宝似的打开。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,一个甜美的女声,从喇叭里传了出来,唱着一首阿桃从未听过的、软绵绵的歌。
“……甜蜜蜜,你笑得甜蜜蜜,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……”
青青听得入了迷,跟着那歌声,小声地哼唱着。
可床上的李承山,却显得有些不安。他皱着眉,看着那个会唱歌的铁盒子,眼神里,充满了困惑和警惕。
阿桃察觉到了他的情绪。她走过去,想把收音机关掉。
可就在这时,那首歌唱完了。一个清脆的男播音员的声音,从里面传了出来。
“……下面,为您播送一则寻人启事。林杏花,女,二十一岁,身高约一米六,于一年前,自邻县张家湾村走失,至今下落不明。其家人万分焦急,知其下落者,请速与张家湾村村委会联系,必有重谢……”
播音员的声音,字正腔圆,清晰地回荡在屋子里。
阿桃的身子,却猛地一僵。
林杏花!
张家湾!
那不是……那不是她去年刚嫁出去的大姐吗?
走失了?
怎么会走失了?
阿桃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她想起了出嫁前,娘说的话。娘说,大姐阿杏嫁得很好,婆家是镇上的,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。
可她怎么会……走失了呢?
就在阿桃心乱如麻的时候,她突然感觉到,一只温热的手,覆上了她那只因为恐惧而变得冰凉的手。
她猛地回头,对上了李承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。
他依旧不能说话,可那双眼睛里,却清清楚楚地,写着两个字。
别怕。
阿桃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担忧和安抚的眼睛,那颗慌乱的心,竟然奇迹般地,慢慢地,镇定了下来。
她反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,不再是初见时那般冰凉。那里面,已经有了活人的、能够传递力量的温度。
她想,不管发生了什么,她都不是一个人了。
她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