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6:54:50

那个清脆的、字正腔圆的男声,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,毫无征兆地,刺穿了阿桃用了一个多月才勉强糊起来的、平静安稳的生活。

林杏花。

张家湾。

走失。

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惊雷,在阿桃的脑子里轰然炸开。

她的大姐,阿杏。去年开春,娘喜气洋洋地跟她说,给她大姐找了个好婆家,是镇上开布庄的,家里有的是钱,嫁过去就是享福。为此,家里收了足足五十块钱的彩礼,那是爹娘第一次见到那么大一笔钱,高兴得好几天都合不拢嘴。

阿桃还记得,大姐出嫁那天,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新衣裳,是她长那么大,见过的最漂亮的衣裳。大姐的脸上,也带着对未来日子的、又羞怯又期盼的笑。

可现在,收音机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却说,她走失了。

已经一年了。

一年……那不是……那不是她刚嫁出去没多久吗?

一个巨大的、冰冷的恐惧,像一只无形的手,猛地攥住了阿桃的心。

什么是“走失”?

是她自己跑了,还是……还是出了什么别的事?

阿桃的脑子里,乱成了一锅粥。她想起了娘收下那五十块钱彩礼时脸上的笑,又想起了自己出嫁时,婆婆拿出的那五百块钱和三间大瓦房。

她和大姐,就像两件被明码标价的货物,被同一个家,卖到了不同的地方。

大姐的婆家,真的像娘说的那样,是镇上开布庄的富裕人家吗?那为什么,她会走失?为什么,家里人要通过收音机来找她?

一个更可怕的念头,从她心底冒了出来:如果大姐的“好亲事”是个谎言,那她自己的呢?她嫁的,是一个“活死人”,这桩婚事,从一开始,就充满了荒诞和交易。如果有一天,李承山……
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她只觉得浑身发冷,从头到脚,都像是被浸在了三九天的冰水里。

“嫂子?嫂子你怎么了?”

青青的声音,把她从恐惧的深渊里拉了回来。她一回头,就对上了青青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。

“你的脸,怎么这么白?”

阿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只能拼命地摇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就在这时,她感觉到,自己的手,被一只温热的大手,紧紧地握住了。

她回头,看见李承山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焦急而担忧的眼神看着她。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恐惧,那只握着她的手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捏了捏。

像是在告诉她:别怕。

阿桃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清澈的、只映着她一个人的眼睛,那颗慌乱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,竟然奇迹般地,慢慢地,平复了下来。

她反手,也用力地回握住他。

是啊,她不是一个人了。

她有他。

不管发生什么,她都要弄清楚,大姐到底怎么了。

可她该怎么做呢?她不识字,不会写信。她也不能离开这里,她要是走了,承山怎么办?

一连几天,阿桃都像丢了魂一样。

她依旧每天照顾着李承山,可她的心里,却被姐姐的事,塞得满满的。她给他擦脸的时候,会想起大姐那张带着羞怯笑容的脸。她给他喂饭的时候,会想起大姐出嫁前,偷偷塞给她半个窝窝头的样子。

她的心事,重得连李承山都感觉到了。

他变得比以前更黏她。只要她一走出房间,他就会变得焦躁不安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催促的声音。她给他读书的时候,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,安安静静地听着,而是会时不时地,用那只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的手,去拉她的衣角,似乎是想让她看看他。

阿桃知道,他在用自己的方式,笨拙地,安慰着她。

可她心里的那个结,解不开。

这天夜里,阿桃又一次,在噩梦中惊醒。她梦见大姐掉进了一条黑不见底的河里,拼命地向她伸手,喊着:“桃儿,救我……”

阿桃再也忍不住了。她下了床,点亮煤油灯,然后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
她找到了青青。

青青睡得正香,被阿桃摇醒时,还有些迷糊。“嫂子,怎么了?是……是我哥出事了吗?”

阿桃摇了摇头。她拉着青青的手,把她带到了院子里的石榴树下。

夜很深,月光像水一样,洒在院子里。

阿桃蹲下身,用一根树枝,在泥地上,极其缓慢地,画了两个并排站着的小人。一个小人高一点,一个小人矮一点。

她指了指那个高一点的小人,又指了指远方。然后,她做了一个走路的姿势,最后,她两手一摊,脸上露出了悲伤和茫然的表情。

青青冰雪聪明,她看着地上的画,又看看阿桃那双通红的眼睛,试探着问:“嫂子,你是说……你有个亲人,走丢了?”

阿桃的眼泪,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用力地点头。

“是……是收音机里说的那个吗?”青青想起了那天下午的寻人启事,“那个叫……林杏花的?”

阿桃又一次,用力地点头。她指了指那个高一点的小人,又指了指自己,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
“她是你大姐?”

阿桃点头。

青青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那天下午,嫂子的脸色会那么难看。

“嫂子,你……你想怎么办?”青青拉着她的手,急切地问。

阿桃指了指自己的嘴,摇了摇头。然后,她又做了一个写字的姿势,脸上满是祈求。

“你想……给家里写信?”青青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
阿桃的眼泪,流得更凶了。她像个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,死死地抓住青青的手,一个劲地点头。

“好!我帮你!”青青没有丝毫犹豫,她拍着胸脯说,“嫂子,你别哭。明天,等我娘出去了,我就帮你写!你想写什么,我都帮你写!”

第二天,青青趁着婆婆去镇上买东西的功夫,偷偷拿来了纸和笔。

这是阿桃第一次“写信”。

她坐在桌前,青青坐在她旁边。她想说的话,有千言万语,可到了嘴边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她只能用最简单的、最笨拙的方式,来表达自己的意思。

她指了指天,又指了指地,然后双手合十,做出一个拜拜的动作。

青青想了想,在纸上写下:爹,娘,你们好。

阿桃又指了指那个代表“大姐”的高个小人,然后用手指在桌上,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
青青的笔顿了顿,写道:我听人说,大姐她……

写到这里,青青停了下来,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。“走失”这两个字,太沉重了。

阿桃看着她,也沉默了。过了许久,她才伸出手,用手指,在青青的手背上,轻轻地,写下了两个字。

一个,是“家”。

另一个,是“好”。

青青的眼睛,一下子就红了。她明白了。嫂子不想直接揭开伤疤,她只是想问问,家里还好吗?大姐,还好吗?

她吸了吸鼻子,重新提笔,把那句话改成了:许久未归家,不知家中二老身体是否安康?弟弟阿宝学业如何?尤其挂念大姐阿杏,不知她嫁入镇上,日子过得可还舒心?

写完,她念给阿桃听。

阿桃听着,眼泪,无声地,打湿了衣襟。

信写好了,可怎么寄出去,又成了一个难题。家里只有一个邮筒,就在村口,婆婆每天去买菜,都会路过。要是被她看见了,又免不了一顿盘问和咒骂。

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,一个低沉的、沙哑的声音,从门口传来。

“信……我帮你们寄。”

阿桃和青青吓了一跳,猛地回头,看见公公李满仓,不知何时,已经站在了门口。他手里,还拿着那个他从不离身的烟袋锅。

“爹……”青青小声地叫了一句。

李满仓没有看她,他的目光,落在了阿桃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。

“你……是想家了吧?”他叹了口气,声音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,“应该的。是爹疏忽了。”

他走进来,拿起桌上的那封信,看了看,然后小心地折好,放进自己怀里。

“放心吧。”他说,“这信,我今天就托人带到镇上,给你们寄出去。”

说完,他转身,默默地走了。

看着公公那有些佝偻的背影,阿桃的心里,五味杂陈。她知道,这个沉默的男人,其实什么都懂。

信寄出去了,可等待回信的日子,却更加煎熬。

阿桃的心里,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她的焦虑和不安,也清清楚楚地,传递给了李承山。

他的恢复,陷入了停滞。

他不再像以前那样,对阿桃教他的东西,表现出那么大的兴趣。他常常会莫名地烦躁,会因为一个字写不好,而扔掉手里的粉笔。他甚至,有两天的时间,没有再开口说过一个字。

阿桃的心,也跟着他,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
她知道,是自己的情绪,影响了他。王大夫说,她就是他的药。可现在,她这味药,自己先“苦”了,又怎么能指望他“甜”起来呢?

这天夜里,阿桃又一次,从关于姐姐的噩梦中惊醒。

她坐起身,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,心里一片茫然。她不知道姐姐的命运会怎样,也不知道自己和承山的未来,会走向何方。

就在她被无边的黑暗和恐惧包围的时候,一只温热的手,突然,轻轻地,覆上了她的脸颊。

阿桃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

是李承山。

他不知何时,已经醒了。他侧着身子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在月光下,像两潭深邃的湖水,正一眨不眨地,看着她。

他的手,很笨拙,也很无力。可那掌心里传来的温度,却像一股暖流,瞬间驱散了阿桃心底所有的寒意。

他用那只还不太听使唤的手,轻轻地,拂去了她眼角的泪痕。

然后,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
他的喉咙里,发出了嘶哑的、破碎的、气流摩擦的声音。

可这一次,阿桃听得清清楚楚。

他看着她,那双只映着她一个人的眼睛里,充满了她从未见过的、笨拙的温柔和心疼。

他问她:

“哭?”

一个字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阿桃心里所有的水闸。

她再也忍不住,扑到床边,握住他的手,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,放声大哭。

他没有再说话。

他只是任由她哭着,用那只笨拙的手,一下,一下,轻轻地,拍着她的后背。

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、迷路的孩子。

那一刻,阿桃突然明白了。

她不只是他的药。

从今往后,他,也是她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