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山那一声笨拙的“哭”,像一道暖流,瞬间融化了阿桃心里所有的冰霜。
她明白了,从今往后,她不再是一个人。在这座孤岛上,她有了一个同伴。他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,他是她的命,她也是他的光。
想通了这一点,阿桃那颗被姐姐的安危搅得乱成一团的心,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。
她不能倒下。
她要是倒下了,谁来扶着他,走出那片黑暗?
第二天,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东屋时,李家人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阿桃。她脸上的泪痕已经不见了,那双总是盛着惊惶和不安的眼睛,此刻,清澈而坚定。
她扶着李承山,开始了他醒来后的第一次“晨练”。
“腿……抬……高……”她一边做着示范,一边用她那沙哑的嗓音,一个字一个字地,教他。
李承山像个听话的孩子,学着她的样子,极其费力地,抬起那条伤愈后依旧有些僵硬的腿。他的身体晃得厉害,全部的重量,都压在阿桃那瘦弱的肩膀上。
阿桃的肩膀,被他压得生疼,可她的腰杆,却挺得笔直。
婆婆承山娘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这幅情景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,却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,转身走进了厨房。
她知道,那个屋子,已经成了针插不进、水泼不进的,独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。她这个亲娘,已经站不进去了。
阿桃的“教学”,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
她不再满足于只教他那些单个的字。她开始教他词。
她在石板上写下“我”,又写下“你”。她指指自己,念“我”,再指指他,念“你”。
然后,她把两个字连在一起。
“我……们。”
李承山看着她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困惑。他学着她的样子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:“我……你……”
“是‘我们’。”阿桃摇摇头,耐心地纠正。她拉起他的手,和自己的手,紧紧地握在一起,举到他面前。
“承山,你看,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,“这,就是‘我们’。”
李承山看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,一只,是他的,瘦骨嶙峋,苍白无力;另一只,是她的,小小的,粗糙的,指节上还带着干裂的口子。
他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,他缓缓地,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,覆上了他们交握的手。
他没有说话,可阿桃却觉得,她听到了他有史以来,最清晰、最响亮的回应。
在阿桃的精心照料和陪伴下,李承山的恢复,一日千里。
半个月后,他已经能,在没有搀扶的情况下,自己扶着墙,在屋子里走上几步了。
一个月后,他已经能,说出一些简单的、由两三个字组成的句子了。“桃……水……”“桃……饿……”“桃……天……亮……”
他的世界,依旧很小。小到只有这间屋子,小到只有阿桃一个人。可这个小小的世界,正在以一种顽强的、不可阻挡的姿态,向外扩张着。
这天,天气格外好。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李承山的目光,一次又一次地,飘向了窗外。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院子,看着那棵石榴树上,被风吹得“沙沙”作响的叶子,眼神里,流露出一种近乎渴望的神情。
阿桃看懂了。
她走到他面前,指了指他,又指了指门外,然后,做了一个“走”的动作。
“想……出去?”她问。
他的眼睛,瞬间就亮了。
要把他弄到院子里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婆婆第一个反对。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她张开双臂,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,挡在门口,“外面风大,他身子这么虚,万一吹了风,着了凉,那可怎么办?好不容易才醒过来,可经不起再折腾了!”
“娘,”这一次,开口的,是公公李满仓,“让她试试吧。”
他看着阿桃,那张严肃的脸上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。“总不能,让他一辈子都待在这屋里。他得见见太阳。”
在公公的支持下,阿桃和青青一起,像抬一件珍贵的瓷器一样,小心翼翼地,把李承山“搬”到了院子里。
当他的脚,第一次,踏上院子里那坚实的青石板时;当正午的、温暖的阳光,第一次,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时;当带着泥土和花草芬芳的、新鲜的空气,第一次,涌入他的肺里时……
李承山的身子,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那双已经能看清东西的眼睛,茫然地,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。
高大的瓦房,青色的石榴树,挂在廊下的红辣椒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、看不见的玻璃。他知道,他曾经属于这里。可现在,他又觉得,自己像一个闯入别人家园的陌生人。
他有些头晕,身子一软,就要往地上倒。
阿桃眼疾手快,用自己那瘦弱的肩膀,死死地抵住了他。
“承山!”她紧张地叫着他的名字。
他把全身的重量,都靠在了她的身上。他把头,埋在她的颈窝里,像一个受了惊吓、寻求庇护的孩子。他能闻到,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。
这股味道,是他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,唯一能抓住的、真实的东西。
他那颗因为重见天日而狂躁不安的心,渐渐地,安定了下来。
阿桃扶着他,一步一步,挪到了院子里的石榴树下。那里有一张石凳。她让他坐下,自己则蹲在他面前,仰着头,看着他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他脸上,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真好看啊。阿桃痴痴地想。
她顺手,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,放在他的手心。
“树……叶。”她教他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那片绿色的、带着清晰脉络的叶子,又抬起头,看了看头顶上那一片随风摇曳的绿荫。
他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了然。
他抬起手,用那根已经灵活了不少的手指,在阿桃的手心里,轻轻地,写下了一个字。
“树。”
阿桃笑了。
她觉得,这一个月的阳光,都没有此刻她心里的阳光,来得更灿烂。
公公李满仓,就站在不远处的磨坊门口,默默地看着这一幕。他看着石榴树下,那个安静地教着、和那个认真地学着的两个人,看着儿子脸上那份全然的、毫无保留的信赖,他那双浑浊的眼睛,渐渐地,湿润了。
他知道,他那个在战场上都未曾倒下的、铁骨铮铮的儿子,正在这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、瘦弱的“傻”媳妇的搀扶下,一步一步,从死亡的废墟里,重新站立起来。
等待回信的日子,是甜蜜的,也是煎熬的。
每天下午,青青都会跑到村口,去等那个送信的邮差。可每一次,她都失望而归。
阿桃的心,也跟着,一天天地,往下沉。
为什么还不回信?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?还是……爹娘根本就不想让她知道大姐的消息?
她不敢往下想。
她只能把所有的精力,都投入到照顾承山的事情上,用无休无止的忙碌,来麻痹自己心底那份越来越深的不安。
这天,她正在后院,洗着换下来的床单。青青像一阵风似的,从外面冲了进来,手里高高地举着一个黄色的信封,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。
“嫂子!信!回信来了!”
阿桃的心,猛地一跳。她手里的衣服都忘了搓,也顾不上满手的皂角沫,跌跌撞撞地就往青青那边跑。
她接过那封信,信封是黄色的,很薄,上面用一种歪歪扭扭的字迹,写着“李家大院
李满仓(收)”。那是爹的字。阿桃认得。
她的手,抖得厉害。
这封薄薄的信里,装着的,是她姐姐的命运。
青青也看出了她的紧张,她拉着阿桃的手,说:“嫂子,我们去找爹,让他念给你听。”
当阿桃和青青拿着信,走进堂屋的时候,李家所有的人,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公公从磨坊里走了出来,身上还带着麦麸的粉尘。婆婆从厨房里走了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阿桃手里的那封信上。
李满仓接过信,他没有立刻拆开。他先是看了看阿桃那张因为紧张而毫无血色的脸,然后,才缓缓地,用那双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撕开了信封。
信纸,是村里小卖部卖的那种最便宜的草纸,又黄又脆。
李满仓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。
“阿桃吾女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慢,很沉,在寂静的堂屋里,清晰地回响着。
“……见字如面。家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汝弟阿宝,学业长进,颇得先生夸赞。家中两头老猪,亦渐肥壮,开春或可出栏……”
信的开头,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。阿桃的心,却越听越沉。她知道,爹的性子,重要的事情,总是放在最后说。
果然,在念完那些无关紧要的家事后,李满仓的声音,顿了顿。
他看着信纸,眉头,紧紧地锁了起来。
屋子里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“爹,怎么了?”青青小声地问。
李满仓没有回答她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阿桃,眼神里,充满了复杂和怜悯。
然后,他低下头,用一种比刚才,沉重了数倍的语气,念出了那句让阿桃如坠冰窟的话。
“……关于你大姐阿杏之事……家里,是骗了你。”
“她嫁的,并非镇上布庄,而是邻村一个以打铁为生的瘸子。那人……脾气暴躁,嗜好酗酒,你姐嫁过去不到三月,便……便不堪受辱,投了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