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满仓那苍老而沉重的声音,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,一刀一刀,割在阿桃的心上。
“……那人……脾气暴躁,嗜好酗酒,你姐嫁过去不到三月,便……便不堪受辱,投了河。”
投了河。
这三个字,像三颗冰冷的石头,沉甸甸地,砸进了阿桃那片刚刚看到一丝光亮的、死寂的心湖。没有激起任何波澜,只是无声无息地,沉了下去,一直沉到了最底,带走了湖底最后的一丝温度。
世界,在那一瞬间,安静了。
她听不见青青倒吸冷气的声音,也听不见婆婆那一声复杂的惊呼,更听不见公公那一声沉重的、充满了愧疚的叹息。
她的耳朵里,只剩下“嗡嗡”的、无休无止的轰鸣。
眼前的一切,都失去了颜色。公公那张写满怜悯的脸,婆婆那张布满震惊的脸,青青那张挂着泪水的脸,都变成了一张张模糊的、灰白色的剪影。
谎言。
原来,一切都是谎言。
大姐那身她羡慕了许久的大红嫁衣,那场她以为是通往好日子的“喜事”,从头到尾,都是一个用五十块钱彩礼精心包装起来的、通往死亡的骗局。
娘说,大姐嫁去镇上享福了。
可她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,被一个瘸腿的、酗酒的铁匠,折磨了不到三个月,就自己跳进了冰冷的河里。
那河水,该有多冷啊?
阿桃想。
会不会,比她刚来李家时,睡的那个地铺还要冷?
她突然想笑。
笑她自己,笑她那个还活在世上的娘。娘卖了两个女儿,一个,卖了五十块钱,换了三只羊羔;另一个,卖了五百块钱,换了三间大瓦房。
她比姐姐,贵了十倍。
所以,她只是从一个火坑,跳进了另一个看着没有明火,却一样能把人熬干的油锅里。而姐姐,却连跳的机会都没有,直接被推进了坟墓。
原来,她所谓的“好运”,不过是姐姐用命给她探出来的一条、稍微平坦一点的绝路。
“阿桃……孩子……”公公李满仓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一丝颤抖。
阿桃没有理他。
她转过身,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,一步一步,僵硬地,走回了东屋。
她关上了门,把身后那片充满了同情、怜悯和愧疚的目光,都关在了门外。
屋子里,很安静。
李承山正靠在床头,他看着她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充满了困惑和担忧。他看见她进来了,像往常一样,想对她笑一笑。
可他现在还不太会笑,只能笨拙地,牵动一下嘴角。
阿桃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因为她的照料而日渐红润的脸,看着他那双因为她的存在而重新亮起光的眼睛。
她突然觉得,这一切,都无比的讽刺。
她救活了一个男人,可她的亲姐姐,却死了。死得那么惨,那么无声无息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走到墙角,顺着墙壁,慢慢地,滑坐到地上。她抱着自己的双膝,把头深深地埋进去,像一只受了重伤、只想躲回自己壳里的乌龟。
她不说话,也不动。
整个世界,都与她无关了。
李承山感觉到了。
他清晰地感觉到了,那股一直萦绕在他身边的、熟悉的、让他安心的气息,突然就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、冰冷的、死一样的绝望。
这种绝望,让他感到恐惧。
比他当初从无边的黑暗中醒来,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时,还要恐惧。
“桃……”他试探着,叫了一声。
墙角的人,没有反应。
“桃……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焦急。
墙角的人,依旧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。
李承山急了。他那颗刚刚开始重新跳动的心脏,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他只知道,他的那盏灯,快要灭了。
他想过去,想去到她的身边。
他用那双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的胳膊,撑着床沿,想要下床。可他的腿,还远没有到能够支撑他身体重量的地步。
他挣扎着,咆哮着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野兽般的嘶吼。
可墙角的阿桃,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对外界的一切,充耳不闻。
终于,在一次用尽全力的尝试中,李承山的身子,失去了平衡。他从床上,重重地,摔了下来。
“咚!”
那一声巨大的、身体与地面碰撞的闷响,像一把重锤,终于,敲碎了阿桃那封闭的、由悲伤和绝望筑成的硬壳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她看见,李承山,那个她以为还需要她搀扶才能勉强站立的男人,此刻,正趴在冰冷的青石地上。他的一条腿,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,额头上,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可他没有管自己的伤。
他只是抬着头,用那双黑沉沉的、充满了痛苦和祈求的眼睛,死死地看着她。
然后,他用那双还不太听使唤的胳膊,撑着地,一点一点地,极其艰难地,像一条被折断了脊梁的狗,朝着她的方向,爬了过来。
一寸,一寸。
每爬一寸,他的额头上,就多一分汗水。
每爬一寸,他的喉咙里,就多一声压抑的、痛苦的闷哼。
阿桃的心,像被一只大手,狠狠地揉碎了。
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为了靠近她、为了把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,而全然不顾自己痛苦的男人。
她突然明白了。
姐姐的死,是她心里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疤。可她不能沉溺在这伤痛里。她如果倒下了,那眼前这个,刚刚才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男人,他该怎么办?
他会跟着她一起,重新坠入那片无边的黑暗。
阿桃的眼泪,再一次,汹涌而出。
她不再坐着,她也爬了过去。
在屋子正中央那片冰冷的青石地上,两个同样破碎、同样挣扎的灵魂,终于,紧紧地,拥抱在了一起。
这是他们之间,第一次真正的拥抱。
没有掺杂任何同情、怜悯或者责任。只是两个孤独的、受伤的灵魂,在用彼此的体温,笨拙地,温暖着对方。
李承山用那只恢复得最好的右手,紧紧地,回抱着她。他的力气不大,可阿桃却觉得,那像是全世界最坚实的依靠。
他把头,埋在她的颈窝里,那温热的、带着一丝急促的呼吸,尽数喷洒在她的皮肤上。
他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,看着她眼里的巨大悲伤,那颗混沌初开的心,第一次,感受到了“心疼”这种复杂的情绪。
他想安慰她。
可他会的词,太少了。
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,调动所有他能控制的肌肉,从那嘶哑的、干涩的喉咙里,挤出两个他刚刚才学会不久的、破碎的音节。
他看着她,无比认真地,一字一顿地说:
“不……哭。”
当这两个字,清晰地,传进阿桃的耳朵里时,她先是一愣,随即,哭得更凶了。
可这一次的眼泪,不再是冰冷的。
那是滚烫的,带着温度的。
她抱着他,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,像个孩子一样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她知道,姐姐死了,她回不来了。这个世界,欠了她一条命。
可她也要活下去。
带着姐姐的那一份,好好地,活下去。
为了眼前这个,用尽了所有力气,对她说“不哭”的男人。
她要当他的药,也要当他的光。
更要当他的盾,护着他,走完这条布满了荆棘的、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