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6:55:40

李承山的坠床,像一块巨石,在李家这片刚刚看到一丝涟漪的死水湖里,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
王大夫被连夜请了过来。他提着药箱,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、由绝望和悲伤混合而成的气息。他给李承山检查了腿,是扭伤,骨头没断,但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。

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”王大夫气得山羊胡直抖,“他现在就是个瓷娃娃,碰一下都可能碎了,你们怎么能让他摔下来?”

承山娘的眼泪,又一次决了堤。她指着墙角那个缩成一团、脸色惨白的阿桃,就想破口大骂。可话到了嘴边,她又咽了回去。

她亲眼看见了。她看见儿子是为了去安慰那个正在伤心绝望的丫头,才不顾一切地摔了下来。她可以骂这个丫头是丧门星,是狐狸精,可她骂不了自己的儿子。她骂不了儿子那份,连记忆都失去了,却依旧发自本能的维护。

这份维护,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烙得她这个亲娘的心,又痛又嫉。

最后,还是公公李满仓,沙哑着嗓子,把所有的罪责都揽了下来:“是我们的不是,是我们没看好。王大夫,您看……这腿,要不要紧?”

“养着吧。”王大夫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草药,又仔细交代了如何热敷、如何按摩,临走前,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阿桃,意有所指地说,“人是铁,饭是钢。心要是垮了,吃再多的人参燕窝,也补不回来。你们得看好这屋里的‘药’,药要是苦了,病自然就好不了。”

所有人都听懂了王大夫的话。

从那天起,阿桃的日子,变得愈发“重要”。

李承山的腿伤,让他不得不重新回到了床上。可这一次,阿桃的心境,却完全不同了。

她不再只是一个战战兢兢的、等待宣判的囚徒。她知道,她不能再倒下了。她心里的那份悲伤,如果她自己扛不住,就会变成两份,一份压垮她,另一份,则会压垮床上这个,刚刚才找到一丝光的男人。

她把对姐姐的思念和悲痛,都深深地埋进了心底最深处。那是一个无人知晓的、阴冷的角落。而在心底的其他地方,她要腾出来,种满阳光,好分给他一些。

她的“教学”,也因此,有了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。

她不再只是教他认识这个世界,她开始教他感受这个世界。

她把热毛巾敷在他扭伤的脚踝上,然后握住他的手,在他的手心里,写下一个“疼”字。

“疼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现在,就是这种感觉。”

他看着她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了然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个肿胀的、不能动弹的脚踝,喉咙里,极其费力地,挤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:“疼……”

阿桃的心,像被蜜蛰了一下。

这是他第一次,用语言,来表达自己的感受。

她又端来一碗热茶,把他的手,引到碗壁上。

“暖。”她写,然后念。

他又学着,笨拙地,重复:“暖……”

她又拿起那枚冰凉的五角星徽章,放在他的手心。

“凉。”

“凉……”

疼,暖,凉,好,坏,哭,笑……

阿桃用这些最基本、最原始的感受,像一个最耐心的工匠,一点一点地,帮他重建着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。

而他,也用他那惊人的、近乎本能的专注,回报着她。

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,贪婪地吸收着阿桃教给他的一切。他的进步,快得让人心惊。

他开始能说出一些完整的、由两三个字组成的词了。“喝水”、“吃饭”,甚至在阿桃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时,他会急切地,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:“桃……疼……”

他开始关心她了。

这个发现,让阿桃觉得,自己所有的辛苦和委屈,都烟消云散。

日子,就在这种缓慢而充满希望的节奏中,一天天过去。

那封来自家里的信,被阿桃小心地收了起来,压在了箱底。她不敢再去看,她怕那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会重新勾起她心底的悲伤。

可不看,不代表能忘记。

姐姐阿杏那张带着羞怯笑容的脸,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毫无征兆地,闯进她的梦里。她总能梦见,姐姐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,站在一条冰冷的、漆黑的河边,回头,哀怨地看着她。

每当这时,阿桃都会从梦中惊醒,然后,再也无法入睡。

她会悄悄地走到李承山的床边,借着月光,看着他那张安详的睡脸。只有看着他,感受着他那平稳的呼吸,她那颗被噩梦搅得冰冷的心,才能找回一丝暖意。

她想,她一定要查清楚,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。

那个叫张家湾的地方,那个打铁的瘸子,那个嗜酒的男人……这些词,像一根根毒刺,扎在她的心里。她发誓,总有一天,她要把这些刺,一根一根地,拔出来。

这个念头,给了她一种全新的、近乎凶狠的力量。

这天下午,公公李满仓从磨坊回来,一脸的愁云。

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,嘴里不停地骂着:“这个赵老蔫,真是欺人太甚!他以为他家买了个新机器,就能把咱们李家的生意都抢走?我呸!他那机器,磨出来的面,又粗又涩,狗都不吃!”

婆婆在一旁劝道:“当家的,别气了。跟那种小人置什么气。”

“我能不气吗?”李满仓把烟袋锅在地上磕得“梆梆”响,“他到处跟人说,咱们家的磨盘有问题,磨出来的面不干净。这眼看着就要到收麦子的旺季了,他这么一闹,咱们家今年的生意,怕是要少一半!”

阿桃正扶着李承山,在窗边看院子里的石榴树。

听到公公的话,她并没有太在意。这些关于生意、关于竞争的话,离她的世界,太遥远了。

可她身边的李承山,却突然,有了反应。

他那双一直平静地看着石榴树的眼睛,猛地,转向了院子里那个正在发怒的男人。他的眉头,紧紧地锁了起来,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阿桃从未见过的、冰冷的、锐利的光。

他的手,不自觉地,攥成了拳头。喉咙里,也发出了一阵低沉的、像野兽护食一样的咆哮。

阿桃的心,猛地一跳。

她感觉到了。她感觉到了,他身体里那个沉睡的、属于“李承山”的灵魂,在听到“生意”、“竞争”、“赵老蔫”这些词时,被触动了。

那个当过兵、立过功、曾经是这个家顶梁柱的男人,他并没有消失。他只是,被困在了这具还不太听使唤的身体里。

阿桃的脑子里,像被一道闪电劈开。她突然找到了一个新的、能让他更快恢复的方向。

她不能只教他“天、地、水、火”,她要教他,那些属于他自己的东西。

那天夜里,等所有人都睡下了,阿桃点亮了灯。

她没有拿那本《红岩》,而是拿出了石板。

她看着李承山,他正像往常一样,用那双充满依赖的眼睛看着她,等着她开始今晚的“课程”。

阿桃深吸了一口气,她在石板上,极其缓慢地,写下了一个字。

那个她从公公的咒骂声中,听来的名字。

“赵。”

当那个字,出现在石板上时,李承山的反应,比阿桃想象中,还要剧烈。

他脸上的平静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的呼吸,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。他死死地盯着石板上那个字,眼睛里,迸发出了近乎仇恨的光芒。

他那只恢复得最好的右手,猛地抬了起来,一把抓住了阿桃的手腕。他的力气很大,大得让阿桃感到了疼痛。
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,另一只手,指着石板上那个字,拼命地摇着头。

阿桃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,但她没有慌。她知道,她找对钥匙了。

她连忙擦掉了那个字,然后,反手握住他,在他的手心里,轻轻地,写下了另一个字。

“山。”

他的“山”。

感觉到手心里那熟悉的笔画,李承山那狂躁的情绪,才渐渐地,平复了下来。他松开阿桃的手腕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像一条刚被拖上岸的鱼。

他看着阿桃,眼神里,充满了痛苦和迷茫。

他知道,自己对那个“赵”字,有着巨大的、发自本能的恨意。可他想不起来,那恨意,从何而来。

他像一个守着巨大宝藏的人,却弄丢了打开宝藏的钥匙。

他看着阿桃,这个他唯一能信赖的人。他伸出手,指了指石板,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
他想问。

他迫切地,想知道答案。

他张开嘴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把他会的、所有零碎的词语,都拼凑了起来。

那声音,嘶哑、破碎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、想要冲破一切禁锢的力量。

他看着她,一字一顿地,问出了那个,他从醒来后,就一直盘旋在心底的问题。

“我……是……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