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5 16:55:57

“我……是……谁?”

这三个字,像三座沉甸甸的大山,轰然压在了阿桃的心上。

她看着李承山,看着他那双因为巨大的困惑而显得格外清澈、也格外无助的眼睛,第一次,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。

她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,可她,该如何把他还给他自己?

一个人的过去,就像一棵大树的根。没了根,人,就成了无萍的浮木,再也找不到可以停泊的岸。她可以教他说话,可以教他走路,可她要怎么教他,去回忆那二十多年的人生?

那晚,阿桃没有再逼他。她只是像往常一样,握着他的手,轻轻地哼着那首山里的歌谣,直到他眼里的那份狂躁和迷茫,渐渐被熟悉的安宁所取代,沉沉睡去。

可阿桃,却又是一夜无眠。

她想了一整夜,终于,想到了一个法子。

她不能直接告诉他,你是谁,你经历过什么。那就像硬生生地,把一个陌生人的记忆,塞进他的脑子里。他会抗拒,会痛苦,甚至会像上次那样,被汹涌而来的、不属于他的“过去”所击垮。

她要给他讲故事。

讲一个,名叫“李承山”的男人的故事。

第二天,阿桃没有再拿出那块小石板。她只是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用一种讲故事的、轻柔的语气,开了口。

“今天,我不教你写字了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柔声说,“我给你讲个故事,好不好?”

李承山困惑地看着她,但还是习惯性地,在那熟悉的、温柔的声音里,点了点头。

“从前啊,在山脚下,有一个村子,叫李家庄。村里,有一个很勇敢的年轻人,他的名字,叫李承山。”

阿桃一边说,一边拿起他的手指,在自己的手心里,一笔一划地,写下了“李承山”三个字。

“承山,承山。继承的承,大山的山。”

李承山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动作,又看了看阿桃的口型,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奇异的光。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:“山……”

“对。”阿桃笑着,眼眶却有些湿润,“是你。就是你。”

她稳了稳心神,继续讲了下去。

她讲的,是青青告诉她的,关于那场大洪水的故事。她的语言很朴实,甚至有些笨拙,可她的声音,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。

“……那年的雨啊,下得特别大,像天上漏了个窟窿。村西头那条河,河水涨得比牛背还高。村里人都吓坏了,说要是河堤决了口,半个村子的人和庄稼,就全完了。”

“……就在大家伙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,一个年轻人,第一个,跳进了那冰冷的、混着泥沙的洪水里。他扛着沙袋,在水里一站就是三天三夜。他的腿,被水里的石头划破了,他的肩膀,被沙袋磨得血肉模糊。可他一步也没退。”

“……后来啊,村里的后生们,看着他,也都有了胆子,一个个,都跟着他跳了下去。他们一起,硬是把那个快要塌了的缺口,给堵上了。”

“村子保住了,庄稼也保住了。可那个年轻人,却累倒了。”

阿桃的故事,讲完了。

屋子里,一片寂静。

李承山静静地听着,他那双一直有些茫然的眼睛,此刻,却像是被点亮的星辰,闪烁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名为“骄傲”的光芒。

他看着阿桃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字。

“山……”

这一次,他的声音,清晰而坚定。

阿桃知道,她做对了。

她没有给他一段生硬的记忆,而是给了他一个英雄的轮廓。让他知道,那个叫“李承山”的陌生人,是一个值得被尊敬的、勇敢的人。

从那天起,“讲故事”,成了他们之间,一个新的、神圣的仪式。

为了能讲出更多的故事,阿桃开始主动地,向这个家里的人“索取”关于李承山的过去。

她第一个找的,还是青青。

青青成了她最忠实的“情报来源”。她把哥哥从小到大的所有“光辉事迹”,都翻了出来,一件不落地,讲给阿桃听。

“……我哥小时候可淘了!他敢顺着咱们家后院那棵最高的白杨树,一直爬到顶上掏鸟窝!掏回来的鸟蛋,都用泥巴裹着,在灶膛里烤熟了给我吃,可香了!”

“……他读书也厉害!年年都考第一!他去当兵的时候,我们全村的人都去送他,那场面,可威风了!”

“……他在部队里,还学过开汽车!他信里说,那汽车是个铁疙瘩,跑得比马还快!”

青青说得眉飞色舞,阿桃在一旁,听得入了神。她把这些零碎的、闪着光的片段,都小心翼翼地,收进自己的心里,再在夜里,一点一点地,编织成故事,讲给李承山听。

她甚至,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,找到了公公李满仓。

那天,李满仓正在磨坊里检查机器。阿桃走进去,递上了她那块小石板。

石板上,用粉笔,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旁边,写着两个字:山,小时候?

李满仓看着石板,愣了半天。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、一脸祈求的儿媳妇,那颗被生活磨得坚硬如铁的心,最柔软的那个角落,被轻轻地触动了。

他放下手里的工具,靠在磨盘上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。

“……他啊,小时候,倔得很。”公公的声音,带着回忆的沙哑,“跟我学手艺,我让他往东,他偏要往西。有一次,为了一个磨盘的尺寸,跟我犟了三天。最后,事实证明,他是对的。从那以后,这磨坊里的事,我就再也没管过。”

“……他总说,这机器,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只要肯钻研,就没有弄不明白的道理。”

那天,李满仓跟阿桃说了很多。他说着,说着,眼圈就红了。

阿桃静静地听着,她把这个倔强的、聪明的、喜欢钻研的“李承山”,也收进了心里。

婆婆承山娘,是唯一一个,游离在这个“故事会”之外的人。

她看着阿桃、青青、甚至自己的丈夫,都围着那个“傻子”儿媳妇,兴高采烈地,为她提供着关于自己儿子的“素材”,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,又酸又涩。

那些,明明都是她的记忆。是她看着儿子,一把屎一把尿,从那么小一点点,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。可现在,她却成了一个局外人。

她也想加入。

有一次,她听到阿桃在给承山讲他小时候学走路的事。她忍不住插嘴道:“……他周岁那天,就会走了!抓周的时候,一把就抓住了你爹的算盘!我们都说,这孩子,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料!”

她的话音刚落,床上那个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的李承山,眉头,却突然皱了起来。他那刚刚还带着笑意的眼神,瞬间,就变得警惕和抗拒。

他感觉到了。他感觉到了,这个女人的声音里,那股挥之不去的、让他感到窒息的悲伤和怨气。

他把头,扭向了阿桃,喉咙里,发出了不安的“嗬嗬”声。

阿桃连忙握住他的手,轻轻地拍着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
承山娘看着这一幕,心,像被针扎一样地疼。她张了张嘴,最终,还是一句话也没说,默默地,退了出去。

她知道,她输了。输得一败涂地。

在儿子这个全新的世界里,她这个亲娘,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。

日子,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故事和学习中,悄然滑过。

李承山的身体,恢复得越来越好。他已经能自己扶着墙,在屋子里走上一个来回。他会的词,也越来越多。他甚至能,在阿桃的帮助下,自己用勺子,喝下一整碗米糊。

可他的记忆,依旧是一片空白。他像一个热切的读者,每天都追着阿桃,听那个名叫“李承山”的英雄的故事,可他始终觉得,那个故事的主角,是另一个人。

直到那天下午。

阿桃正在给他讲青青说的、他小时候爬上白杨树掏鸟窝的故事。

“……那树,可高了。青青说,你就像只小猴子,‘噌噌噌’几下,就爬到了顶上。你坐在树杈上,冲着树下的她招手,可威风了……”

阿桃讲得绘声绘色,李承山也听得入了神。

可就在这时,他那双一直聚焦在阿桃脸上的眼睛,突然,失焦了。

他的眼神,变得空洞而遥远。他不再看阿桃,也不再看这间屋子。他仿佛,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
他看到了一片刺眼的、晃动的绿。听到了风吹过树叶时,“沙沙”的声响。他还闻到了,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、清新的味道。

一个女孩的、银铃般的笑声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“哥!哥!你小心点!”

哥……

是谁在叫他?

“啊——!”

李承山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,他双手抱住头,整个人,都因为巨大的痛苦而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那些陌生的、破碎的画面,像无数块玻璃碎片,在他的脑子里,疯狂地搅动着,刺得他头痛欲裂。

“承山!承山你怎么了?”

阿桃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坏了。她想去抱住他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
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喉咙里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咆哮。

阿桃的心,疼得像要裂开。她知道,她触碰到了那扇禁忌的大门。那门后,关着他所有的过去,也关着他所有的痛苦。

她没有再上前。她只是退到墙角,像他第一次醒来时那样,轻轻地,哼起了那首山里的歌谣。

那熟悉的、温柔的调子,像一剂良药,慢慢地,抚平了他脑海里那场狂暴的风暴。

他的嘶吼,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。他的颤抖,也慢慢地,平息了下来。

过了许久,他才抬起头,那张英俊的脸上,挂满了汗水和泪水。他看着阿桃,眼神里,充满了前所未有的、孩子般的无助和依赖。

他朝她,伸出了手。

阿桃走过去,紧紧地握住。

他平静下来后,做的第一件事,是拿过了床头的那块小石板和粉笔。

他的手,依旧在抖。可他握着粉笔的姿态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他没有写字。

他在石板上,画了一幅画。

画画得很笨拙,像三岁孩子的涂鸦。可阿桃,却一眼就看懂了。

他画了一棵树,树上,有一个小小的、正在往上爬的,火柴人。

他指了指那个火柴人,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
阿桃的眼泪,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含着泪,用力地点头。

“是。”她的声音,因为激动而颤抖,“是你。承山,那是你。”

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里的泪光,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,竟然,慢慢地,绽放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孩子气的笑容。

那是他醒来后,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,笑容。

他笑了。

然后,他指了指阿桃,那个给他讲故事,把他从噩梦中唤醒的人。

他张开嘴,喉咙里,发出了两个,他自己拼凑出来的、崭新的音节。

那声音,依旧沙哑,却带着一种阿桃从未听过的、发自内心的,尊敬和信赖。

他叫她:

“先……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