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。
当这个带着无上尊敬和信赖的称呼,从李承山那嘶哑的喉咙里,清晰地吐出来时,阿桃觉得,自己那颗被命运反复踩进泥土里的心,第一次,开出了一朵比任何花都要绚烂的花。
她不再是那个被人嫌弃的“扫把星”,不再是那个被人用五百块钱买来的“冲喜”工具,甚至,也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动承受的“棺材新娘”。
在这个她用声音和耐心一点点重建起来的世界里,在这个男人混沌初开的生命里,她是他的“先生”。
这个全新的身份,像一副坚硬的铠甲,穿在了阿桃那瘦弱的、习惯了卑微的灵魂之外。它让她一夜之间,变得勇敢而坚定。
他们的“课堂”,也从东屋那间小小的病房,延伸到了整个李家大院。
阿桃开始有意识地,带着李承山,去重新“认识”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。
她会扶着他,走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,让他去触摸那粗糙的、带着裂纹的树皮。她会在石板上写下“树”,然后,指着那棵树,再指指他曾经画过的那副涂鸦。
“树。你画的,树。”
李承山会看着那棵树,再看看自己的画,那双茫然的眼睛里,会闪过一丝孩子气的、被肯定的喜悦。
她会带着他,走到磨坊门口。公公李满仓会特意停下机器,从里面走出来,拿起一个齿轮,或者一根传动轴,用最简单的语言,告诉他,这是什么,它有什么用。
“山儿,你看,这个叫齿轮。它转,磨盘就转,麦子,就变成了面。”
阿桃会把“齿轮”和“面”这两个字,写在石板上。
李承山会死死地盯着那个复杂的、由钢铁和木头组成的机器,他的眉头会紧紧地锁着,眼神里,充满了成年人才有的、属于一个工匠的专注和探究。他似乎想从那些冰冷的零件里,找回那个曾经熟悉这一切的自己。
最让阿桃惊喜的,是青青抱来的那个落满了灰尘的木箱子。
那是李承山去当兵时,带回来的。
当着李承山的面,她们打开了箱子。一股浓重的、樟脑和旧时光混合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
箱子里,整整齐齐地,叠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。军装的旁边,放着几枚闪闪发亮的军功章,其中一枚,正是青青给过阿桃的那颗五角星。
还有一沓厚厚的信,和几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。
青青拿起一张照片,递到李承山面前。
“哥,你看!这是你!这是你在部队的时候,跟你的战友们一起拍的!”
照片上,十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,勾肩搭背,笑得意气风发。李承山站在最中间,他的个子最高,笑容也最灿烂,一口白牙,在黑白的照片里,都显得那么晃眼。
李承山的手,颤抖着,接过了那张照片。
他看着照片上那个英姿勃发、笑得无所畏惧的年轻人,又下意识地,摸了摸自己这张苍白的、肌肉有些萎缩的脸。
他的眼睛里,第一次,流露出了一种巨大的、近乎残忍的困惑。
照片上的人,是他。
可他,却不是照片上的人。
他猛地把照片扔在地上,双手抱住头,喉咙里,又发出了那种痛苦的、野兽般的低吼。
阿桃的心,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。她知道,她又一次,触碰到了他记忆里那块最疼的伤疤。
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安抚他。她只是默默地,把那张照片捡了起来,用袖子,仔仔细细地,擦掉了上面的灰尘。
然后,她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他那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的眼睛。
她把照片,重新递到他的面前。
“承山,”她的声音,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看着他。”
他抗拒地摇头,想躲开。
“看着他!”阿桃加重了语气,她用那双从未有过的、严厉的眼睛,逼视着他,“他就是你。那个爬上树掏鸟窝的你,那个在洪水里扛沙袋的你,那个对着我笑的你。他没有死,他只是……睡着了。现在,你要做的,是把他,叫醒。”
李承山被她眼里的力量震慑住了。他停止了嘶吼,慢慢地,慢慢地,抬起头,重新看向那张照片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,不再只有痛苦。
多了一丝,挣扎的、想要破土而出的,勇气。
他知道,眼前这个瘦弱的、不会说话的“先生”,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,逼着他,去面对那个他不敢面对的、破碎的自己。
等待回信的日子,过得飞快。
快到阿桃几乎要忘了这件事。她每天都沉浸在如何“唤醒”李承山的巨大工程里,忙得脚不沾地。
直到这天下午,村口的邮差,送来了第二封来自张家湾的信。
当青青把那封依旧很薄、很黄的信,交到阿桃手里时,阿桃那颗刚刚才变得坚硬起来的心,又一次,被提到了嗓子眼。
这一次,公公李满仓没有做主。他只是对青青说:“去,带你嫂子回屋。你,念给她听。”
阿桃和青青回到了西厢房。
青青的手,也有些发抖。她看着阿桃那张紧张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低声说:“嫂子,你……你别怕。不管信上写了什么,都有我们呢。”
阿桃点了点头。
青青深吸了一口气,拆开了信封。
信,依旧是爹那歪歪扭扭的笔迹。
“……阿桃吾女。你上次来信,问及你大姐阿杏之事。爹……爹不知该如何与你开口。”
“……家里,是骗了你。当初给你姐说媒的那个媒婆,也是个黑了心的。她说男方是镇上开布庄的,家境殷实。我们信了,收了那五十块钱的彩礼,给你弟弟治了病。”
“……可你姐嫁过去,我们才知道,那户人家,根本不是镇上的。是邻村一个打铁的,男人是个瘸子,脾气坏,还爱喝酒。你姐……你姐嫁过去,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。”
“……我们听村里去赶集的人说,那瘸子喝了酒,就拿你姐撒气,不是打,就是骂。你娘想去把你姐接回来,可那五十块钱,早就给你弟看病花光了,我们拿什么去还人家?我们去了,那家人,拿着菜刀,把我们赶了出来,说你姐已经是他们家的人,是死是活,都跟我们没关系了……”
青青念到这里,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。
阿桃静静地听着,她没有哭,脸上,甚至没有一丝表情。只是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,此刻,却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、化不开的冰。
青青擦了擦眼泪,继续念了下去。
“……后来,再听到你姐的消息,就是……就是她投河的消息。村里人,都说是她自己想不开。可我们知道,她是被那家人,活活逼死的。”
“……阿桃,是爹娘没用。是爹娘对不住你姐,也对不住你。我们收了李家的重金,把你嫁过去,心里也一直七上八下的。如今知道李家是好人家,你公婆明事理,承山那孩子,也在好起来,我们……我们就放心了。”
“……你姐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你如今有了好日子,就安安稳稳地过。那个张家湾,你以后,也再不要提起,更不要想着回去。我们斗不过人家。”
“……爹娘没脸见你。勿念。”
信,念完了。
青青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。她拉着阿桃的手,泣不成声:“嫂子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阿桃没有哭。
她只是静静地坐着,像一尊被抽干了所有喜怒哀乐的石像。
过了许久,她才缓缓地,站起身。
她从青青手里,拿过那封信,仔仔细细地,折好,然后,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。
然后,她转身,走出了房间。
她走回了东屋。
李承山正靠在床头,他看见她进来,像往常一样,冲她露出了一个笨拙的、讨好的笑容。
可他很快就发现,今天的阿桃,不一样了。
她身上那股让他感到安心的、温暖的气息,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、冰冷的、像刀锋一样的气息。
他有些害怕,也有些无措。他伸出手,想去拉她。
阿桃没有理他。
她走到桌边,拿起了那块小石板和粉笔。
她没有看他,只是低着头,在石板上,一笔一划,极其用力地,写下了两个字。
“姐姐”。
她的力气,大得像是要把石板都划穿。那粉笔的碎屑,簌簌地往下掉。
写完,她举起石板,给他看。
然后,当着他的面,她用手,狠狠地,把那两个字,抹掉了。
接着,她又在石板上,写下了另一个字。
那是一个结构复杂、笔画狰狞的字。
“仇”。
李承山死死地盯着石板上那个字。
他不认识这个字。
可他,却看懂了。
他看懂了,这个字里面,所蕴含的那股,足以将一切都燃烧殆尽的,滔天的恨意。
这股恨意,他很熟悉。
就像他当初,看到那个“赵”字时,从心底里涌出来的那股,无名的狂怒。
他抬起头,看向阿桃。
他看见,她那双总是盛着温柔和耐心的眼睛,此刻,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。潭底,燃烧着两簇黑色的、不死的火焰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他的“先生”,他的“桃”,那个把他从黑暗中拯救出来的、神一样的姑娘,她的心里,也住着一个魔鬼。
一个,需要用鲜血和复仇,才能喂饱的魔鬼。
李承山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用他那只已经恢复了大半力气的手,轻轻地,覆在了阿桃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、正紧紧攥着粉笔的手上。
他的手,很暖。
像一个无声的、却重于千金的,承诺。
你的仇,也是我的仇。
从今天起,我们,一起,向这个不公的世界,讨还血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