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世界碎裂了。
不是缓慢的褪色,而是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琉璃,瞬间分崩离析。震耳欲聋的喊杀声、箭矢呼啸声、心跳声……所有声音被拉长、扭曲,变成一种尖锐的、高频的耳鸣,然后戛然而止。
绝对的寂静。
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被一种略带臭氧味的、经过严格过滤的清新空气所取代。皮肤上黏腻的鲜血和泥土的触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发麻的、仿佛无数细微电流通过的剥离感。
压迫性的头盔重量不见了。
亚斯——不——
林峰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视线花了半秒钟才重新聚焦。映入眼帘的不是灰暗的天空或冰冷的城墙,而是一个流线型的、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微光的舱体内壁。他的身体被一种柔软而富有支撑感的凝胶材料包裹着,很舒适,但却有一种强烈的抽离感和失重感。
他还在剧烈地喘息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跳出来。肌肉记忆让他右手猛地向前一抓,似乎还想握住那并不存在的长戟,却只抓到了空气。手臂传来一阵真实的、过度发力后的酸痛感。
他深吸了几口气,试图平复那场逼真厮杀带来的肾上腺素残余。鼻腔里是干净的空气,带着一丝技术产品特有的冷冽气味。他眨了眨眼,舱体内壁的微光自动调节,变得更柔和了一些。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完美的合成女声:
“同步连接已安全断开。本次‘永恒帝国’体验时长:2小时17分。生理指标监测:心率峰值187,肾上腺素水平偏高,建议进行5分钟舒缓调节。欢迎回到现实,林峰工程师。”
现实……
林峰缓缓地坐起身,包裹身体的凝胶顺从地分开。他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,指尖触到的皮肤干燥而光滑,没有任何血污或伤痕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修长,干净,是一双适合操作精密仪器的手,而不是一双挥舞长戟、沾满泥泞的手。
他所在的是一间个人沉浸室。面积不大,但科技感十足。除了他刚刚离开的“星穹”系列沉浸舱,对面是一整面墙的柔性显示屏,此刻正显示着复杂的系统架构图和数据流,旁边浮动着他刚刚结束的“永恒帝国-黑石攻城战”任务报告摘要。空气调节系统发出几乎无法察觉的白噪音,维持着最适宜的温度和湿度。
我是林峰。“融镜”系统三级工程师。刚才那一切,只是灵镜世界元宇宙中一个历史模拟游戏里的体验。他这样告诉自己,这是每次深度体验后的标准心理复位程序。
但……这次有点不一样。
那种感觉过于真实了。长戟砸在盾牌上的反作用力,箭矢擦过脸颊的热风,甚至那个叫亚斯的萨克人临死前(他本该战死)那种混合着绝望、恐惧和一丝微小希望的复杂情绪……都真切得可怕。
尤其是最后那一下退出。
太干脆了。就像正在高速奔跑时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,然后直接扔回了原点。常规退出会有一个短暂的、场景淡出的过程,让用户的意识平稳过渡。但这次,几乎是“咔嚓”一声就断开了。
一种职业性的警惕心取代了残留的战场情绪。作为“融镜”系统的维护者,他对任何非常规的系统行为都异常敏感。
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走到控制台前。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下,柔性屏幕上的内容迅速切换,调取刚才那次体验的完整神经日志和数据记录。
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。大部分看起来都很正常:神经兴奋度曲线、情绪波动映射、环境交互反馈……一切都符合“星穹”舱和“永恒帝国”模拟器的标准参数。
但他的目光定格在日志序列的末尾。
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时间戳异常。日志记录显示,神经连接是在“冲锋号角响起后1.2秒”断开的。这与他的体感记忆有出入。在他的记忆里,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跟着队伍冲出了大概十步,听到了至少三波箭矢落地的声音,才感受到那个世界骤然碎裂。
这中间,有将近三秒的差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