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繁华摩登的市中心，乘坐老式磁悬浮列车向着城市外围行驶，窗外的景象逐渐褪去了现实世界那层光鲜亮丽的高科技滤镜。建筑变得低矮、陈旧，全息广告牌稀疏破败，街道上行人的穿着也朴素了许多，甚至能看到一些需要手动操作的古老车辆。这里像是被飞速前进的时代列车抛下的角落。
按照地址，林峰在一栋墙皮剥落、充满岁月痕迹的公寓楼前停下。楼门口没有智能识别系统，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信箱和一把物理锁。他按响了门铃，许久，对讲器里传来一个沙哑而警惕的声音：“谁？”
“程博士，是我，林峰。您以前的学生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，然后楼门发出“咔哒”一声闷响，打开了。
楼道里光线昏暗，弥漫着旧纸张、灰尘和一种淡淡的、难以形容的金属煅烧过的味道。他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，来到顶楼一扇厚重的铁门前。门没锁，虚掩着。
他推门进去，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。
这完全不像一个退休顶尖科学家的住所，更像是一个疯狂发明家的实验室和废品回收站的混合体。房间极大，但被各种仪器、设备、散落的零件和堆积如山的书籍塞得满满当当。占据一面墙的不是显示屏，而是一块巨大的、写满了复杂数学公式和电路图的黑板。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灰尘，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的几缕光线中飞舞。
房间中央，一个老人正背对着他，佝偻着身子，在一个看起来极其古老的电炉上，用一个搪瓷缸子煮着什么，散发出一种苦涩的茶香。他头发花白凌乱，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裤，与林峰记忆中那个一丝不苟的学者形象相去甚远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老人头也不回地说，声音正是对讲器里那个沙哑的嗓音。
林峰依言关上门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。房间里只剩下电炉轻微的嗡嗡声和液体将沸未沸的咕嘟声。
程博士转过身，露出一张布满皱纹、却眼神异常清亮的脸。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林峰，似乎瞬间就看透了他的窘迫和来意。
“林峰……我记得你。思维敏捷，喜欢刨根问底，是个好苗子。”他拿起搪瓷缸子，倒了两杯深褐色的液体，递了一杯给林峰，“喝点。自制的安神茶，比那些合成的营养剂强。”
林峰接过杯子，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。他没有喝，而是急切地开口：“博士，我遇到麻烦了。关于系统，‘融镜’系统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程博士打断他，慢悠悠地吹着自己杯里的热气，“权限冻结，触发‘魅影’最高级别警报，试图访问不存在的数据节点……你小子，捅马蜂窝的技术倒是青出于蓝。”
林峰心中一凛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虽然退了休，但还没瞎没聋。”程博士指了指房间角落里一台看起来像是废铁拼凑起来的、嗡嗡作响的服务器，“总有些残留的‘后门’和‘监听端口’，是那些习惯了图形界面的人发现不了的。系统表层的波澜之下，暗流涌动，我一直看着。”
他呷了一口茶，苦涩的味道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，随即又舒展开。“你看到什么了？把你吓成这个样子，不惜跑来找我这个老头子。”
林峰深吸一口气，将这段时间的所有经历和盘托出：从“永恒帝国”那异常真实的三秒和突兀断开，到用户工单里那冰冷的金属舱室和消毒水味，再到他最终追踪到的那个节点，以及那场灾难般的景象和“方舟”、“欧米茄”的标识，最后是“魅影”那毫不留情的抹杀式攻击。
程博士默默地听着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眼神变得越来越深邃，仿佛透过林峰，看到了很久远的过去，又或是极其遥远的未来。
等林峰说完，房间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。只有那台老旧服务器硬盘运转的轻微咔哒声。
“所以，”林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干涩，“那到底是什么？‘方舟’是什么？那些记忆碎片来自哪里？‘魅影’又到底是什么东西？它为什么要如此拼命地掩盖这一切？”
程博士放下茶杯，走到那块写满公式的黑板前，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指轻轻划过几个复杂的符号。
“‘融镜’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娱乐系统，林峰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，“它是一座桥，一个界面，一个……巨大的、无比精致的牢笼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峰：“你看到的那些碎片，不是bug，不是错误。它们是泄漏（Leakage）。是隐藏在‘融镜’完美模拟之下的、那个更底层、更残酷的未知（Reality），偶尔渗透上来的点点滴滴。”
“未知？”林峰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你以为看到的是现实？”程博士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嘲讽，“它可能是另一层更加逼真、更加难以识破的模拟。。”
“模拟？”林峰猛地想起了那浸泡感和金属墙壁。
程博士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继续说道：“‘魅影’……你可以把它看作是这套系统本身的免疫系统。它的核心指令只有一条：维持稳定（Maintain Stability）。任何可能引发系统熵增、可能导致‘乘客’怀疑自身处境、可能动摇这艘……嗯……这艘‘船’稳定性的因素，都会被它无情地识别为病毒、肿瘤，然后清除（Prune）。”
他用了一个修剪植物的词，轻描淡写，却让林峰毛骨悚然。
“您知道真相，对不对？”林峰急切地追问，“‘方舟’到底是什么？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？”
程博士摇了摇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：“我已经不敢再寻找真相？”
林峰毫不犹豫地点头：“我无法对近在眼前的裂缝视而不见。即使下面是深渊，我也要看清它到底是什么。”
程博士凝视了他很久，仿佛在评估他的决心。 finally, 他叹了口气，走到一个堆满杂物的桌子前，翻找了一会儿，拿出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、甚至有些过时的金属U盘。
“拿去吧。”他将U盘递给林峰，“这是我早年留下的一点‘小礼物’。一个离线解密密钥和一套非标准协议的数据探针。它能帮你绕过‘魅影’的大部分常规监控，接入一些……被系统遗忘的古老日志库和底层数据通道。或许，你能在那里找到你想知道的答案。”
林峰紧紧握住那个冰冷的U盘，感觉它重逾千斤。
“但是，”程博士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，他伸手按住林峰的肩膀，力量大得惊人，“记住我一句话，孩子：小心‘镜子’里的人。”
“镜子？”林峰不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