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靠山屯静得只剩风声。
林晚秋躺在土炕上,怀里搂着狗蛋和铁蛋——两个孩子瘦得脱形,饿得直哼唧,小身子一颤一颤。
白天那碗鸡蛋糕早化成了空腹里的灰烬。
她轻轻拍着他们的背,眼神沉如井水。
她要分家。
但她不能莽撞。
没筹码的人,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。
上辈子做生意时她就懂:谈条件,靠的是手里有东西。
铁蛋忽然抽噎:“饿……娘,饿……”
声音细弱,像猫爪挠心。
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,照在孩子凹陷的脸颊上,林晚秋牙根一紧。
“等着,娘给你们弄吃的。”
她赤脚落地,动作轻得像猫。
掖好被角,贴门听了听——外头一片死寂。
公婆睡了,弟媳也回房了。
闭眼,默念:进空间。
光影一闪。
宽敞明亮的大厅铺展而开。
左侧米面粮油堆成小山;右侧罐头奶粉糖盐码得整整齐齐;深处还有药品、种子、饲料,甚至小型粉碎机和成捆钢筋水泥。
最里头一块黑土地,油亮肥沃。
林晚秋站了几秒,心头微震。
这空间……比她记得还大。
上辈子囤的物资不仅全带过来了,还翻了三倍,连没见过的设备都有。
她摇头,不再多想。
有它在,命就攥在自己手里。
在这1960年,能吃饱就是天大的本事。
她快步走向副食区,取了一罐婴幼儿奶粉、一包钙奶饼干,又顺手抓了退烧药、消炎药、维生素片——原主体虚,孩子营养不良,都得补。
再拿两个搪瓷缸、一块旧肥皂、两条不起眼的毛巾。
挑旧的,才不惹眼。
心念一动,退出空间。
炕上的孩子还在哼。
她摸黑把东西放炕沿,舀两勺奶粉入缸,从空间取出温矿泉水冲开。
奶香瞬间弥漫,在这破屋里格外扎眼。
“狗蛋,铁蛋,醒醒。”她低声唤。
两个孩子睁眼,闻到味道,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慢点喝,别烫。”她先把缸子递给狗蛋。
狗蛋小口啜着,几口后停下,转头看弟弟。
林晚秋心头一热:“都有,别急。”
她让狗蛋抱着缸子,另冲半杯喂铁蛋。
两个孩子捧着缸子咕咚咕咚喝,屋里只剩吞咽声。
月光照在他们脸上,满是满足。
她坐在旁边,脑子飞转。
第一步,说服公婆分家。
公公周大山老思想,觉得分家就是不孝。
婆婆李秀珍胆小怕事,但心不坏。
她得找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。
“卫国常年不在,我带俩孩子,跟弟弟弟媳住一起不方便。他们也要过日子。万一卫国回来探亲,挤一堆也不像话。”这话她已盘好。
提儿子,讲脸面,公公会掂量。
第二步,盖房。
靠山屯地多,宅基地能批。
她是军属,村里理应照顾。
关键是钱。
她起身拉开柜底抽屉,摸出个小布包——原主藏私房的地方。
打开一看,毛票卷着几张一块两块的纸币。
数了数,二十三块八毛五。
这点钱,连个像样茅草棚都难搭起来。
她皱眉抖了抖布包,一张折得极小的纸飘落。
捡起展开——汇款单回执:周卫国寄,一百元整,三个月前。
一百?
她瞳孔一缩。
卫国每月津贴十八块五,三个月最多五十五块五。
多出的四十多块去哪儿了?
冷笑浮上嘴角。
钱被扣了。
是公婆?
还是两个弟媳动的手?
不管是谁,这笔账,分家时得算清。
她将汇款单折好,和钱一同收起。
又想起娘家陪嫁的二十块压箱底钱,一直没动。
加起来四十三块八毛五。
这点钱,盖三间土坯房都吃力,更别说打井。
她目光一沉,看向空间里的物资。
米面油、肉蛋奶,在这个年代全是硬通货。
细粮黑市价高得吓人。
换钱?
可投机倒把是重罪。
抓到就是批斗游街,甚至坐牢。
她还有别的路吗?
分家、盖房、打井,哪样不要钱?
不动,只能等死。
“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”她咬牙,“我有空间,怕什么?”
正想着,炕上传来动静。
铁蛋喝完奶,眼巴巴盯着哥哥手里的半杯。
狗蛋察觉,直接把缸子递过去。
“你喝。”
铁蛋摇头:“哥哥喝。”
林晚秋看着这两个瘦弱的孩子,心里最后一丝犹豫断了。
她走过去一把将他们搂进怀里,抱得死紧:“都喝,明天娘还冲,管够。”
孩子靠在她身上,小手攥着她的衣角,很快睡去。
她轻轻放平他们,盖好被子。
被子又薄又硬,墙缝透风,窗纸破洞呼呼响。
这样的日子,不能再过了。
她从空间取出一条灰扑扑的棉毯,盖在孩子身上。
不起眼,但暖。
收拾妥当,她躺下,夹在两个孩子中间。
计划明日:一早提分家。
无论同意与否,态度必须坚决。然后去县城踩点黑市,找换钱的路子。
最好能搭上长期买家,细水长流,安全。
想着想着,她睡了。
天刚亮,外头有了响动。
公婆起床,周大山咳嗽着扫地泼水。
该做早饭了。
林晚秋坐起,见两个孩子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些。
她赤脚下炕,从空间取出半盒大米、四个鸡蛋,用旧蓝布包好,塞进炕席底下。
今天要做顿好的。
吃饱,才有力气办事。
推门出去,婆婆正在灶房生火。
“娘,我来做吧,您歇会儿。”她说。
李秀珍一愣:“你身子好了?”
“嗯,睡不着了。”林晚秋接过麦秸,三下两把火点旺。
刷锅,舀水。
等水开时,她回去拿了蓝布包。
掀开,白米和鸡蛋露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米?还有蛋?”李秀珍瞪眼,压低声音。
“翻柜子找出来的,忘了存的。”林晚秋一边淘米一边说,“爹和弟弟们下地辛苦,好久没吃细粮了,今儿吃顿好的。”
李秀珍张了张嘴,没说话,眼神复杂。
米下锅,她打四个鸡蛋搅匀。
粥冒泡时倒入蛋液,撒盐。
香气炸开,满屋都是。
“娘,去叫爹和弟弟们吃饭吧,快好了。”她说。
李秀珍应了一声,走出去。
片刻,周大山沉脸进来,身后跟着周卫民、周卫军。
两人见大嫂做饭,都是一怔。
刘彩凤和张桂兰也挤进来,鼻子猛抽,眼睛直勾勾盯着锅。
“哟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刘彩凤阴阳怪气,“大嫂这么大方,不过啦?”
林晚秋不理,盛粥,给自己和孩子留了一份,搁灶台里侧。
端一碗放到周大山面前:“爹,吃饭了。”
周大山坐下,看着碗里稠乎乎的鸡蛋粥,沉默良久,拿起筷子:“吃吧。”
一家人都坐下。
没人说话,只有喝粥声。
周卫民和周卫军吃得最快,一碗下肚还想添。
林晚秋每人加了半勺。
刘彩凤嘀咕:“装什么阔,也不知道哪来的米……”
“二弟妹,”林晚秋忽然抬头,“不吃可以放下。粮食金贵,别糟蹋。”
“谁说我不吃了!”刘彩凤脸涨红,“我是怕你破费!”
“我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林晚秋低头吃饭。
周大山抬眼看了她一眼,眉头拧成疙瘩。
饭毕,周卫民和周卫军准备上工。
周大山也要下地。
“爹,娘,等一下。”林晚秋起身,声音清晰。
众人停下。
她走到里屋门口:“狗蛋,铁蛋,出来。”
两个孩子走出来,紧紧抓着她裤腿。
她一手牵一个,带到屋子中央,面对公婆。
“我想分家。”她说。
四个字落下,屋里骤然死寂。
烟袋锅掉地。
李秀珍手一抖差点摔碗。
两个弟弟互看。
刘彩凤眼里闪过一丝喜意。
“你说啥?!”周大山声音发抖,指着她。
“我要分出去单过。”林晚秋语气坚定,“卫国不在家,我带两个孩子,和弟弟弟媳住一起不是办法。分开对谁都好。”
“胡闹!”周大山拍桌,“家还没散,你就敢提分家?我还没死!”
“跟昨天吵架无关。”林晚秋淡淡扫刘彩凤一眼,“我是真想分。”
李秀珍拉住她手,眼圈红了:“晚秋,是不是她们惹你生气了?娘以后管住她们。一家人在一起多热闹,分了你怎么过啊……”
“娘,我不是过不下去。”林晚秋轻轻抽回手,“我是真想分。”
她看向周大山:“爹,卫国每个月寄钱回来。三个月前他寄了一百块。我现在手里只有二十三块八毛五。剩下的钱去了哪儿,我不问,也不追究。”
空气凝固。
周大山脸色青得发紫。
两个儿子低头不敢抬眼。
刘彩凤和张桂兰眼神乱闪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逼我!”周大山手指发抖。
“我不是逼您。”林晚秋语气缓了些,“我是军属,分家政策允许。宅基地我能申请,房子我自己盖。您二老愿意帮,我感激。不方便,我也不会怪。”
情、理、政策全摆明,周大山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他看着这个突然变样的儿媳,像不认识了。
从前她胆小怯懦,被人说两句就哭。
现在她站得笔直,说得稳,眼神冷得像刀。
“你……真铁了心?”他终于问。
“铁了心。”林晚秋点头。
周大山沉默许久,弯腰捡起烟袋,手抖着点烟。
烟雾升起,他脸上的沟壑更深了。
最后,一声长叹:“行。分。”
他又道:“但话说前头,是你非要分的。以后你们娘仨过得好坏,都是你们自己的事。有难处,别回来求帮。”
“谢谢爹成全。”林晚秋笑了,这次是真心笑。
她不再看任何人脸色,蹲下身,牵起两个孩子的手。
“狗蛋,铁蛋,咱们走。”
两个孩子懵懂,却感受到娘的坚定,小手用力回握。
他们走出灶房,穿过院子。
身后传来刘彩凤尖利的声音:“分了好!清静!省得有人天天装军官太太!”
林晚秋没回头,嘴角反而扬了扬。
第一步,成了。
接下来才是正事:去县城打听黑市,换钱换票;回来找支书批宅基地;盖房;打井。
她低头看两个孩子身上破旧不合身的衣服,心想:今天第一件事,就是给他们扯布做新衣。
还有名字。
狗蛋,铁蛋……太难听。
安顿下来就改,要正经起名。
“走,”她握紧孩子的手,声音有力,“娘带你们去县城,看看外面。”
清晨阳光洒在路上,照着娘仨长长的影子。他们一步步朝村口走去,脚步稳得像钉。
林晚秋心里早已排好:先去县城踩点,回来就办宅基地,马上动工。打井最重要,今年旱,有井才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