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秋一边做饭,一边盯着工匠干活,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——两个孩子的名字和户口。
狗蛋、铁蛋,这叫什么名?
老人说贱名好养活。
可她听着就烦。
上辈子她是农场主,多少有点审美。
况且孩子将来要上学,顶着这种名字,不被人笑死?
中午饭刚做完,她看见两个孩子蹲在窝棚外玩石子,瘦小的身影缩成一团,心猛地一紧:名字必须改,户口也得上。
她回屋,从蓝布包袱最底下翻出个小布包。
几枚铜钱,一对旧银镯,还有一叠用牛皮纸裹着的信。
是周卫国寄来的。
她坐下,拆开信。纸已发脆,字迹刚劲有力。
内容无非报平安,问家里情况,让她照顾好自己和孩子。落款总是“周卫国”。
她细看,“国”字写得沉稳,“卫”字端正。周家这一代是“卫”字辈,下一轮是“曜”字辈——周大山喝醉时提过,祖上传下的规矩,不能乱。
“曜”,光明之意。不错。
既然改,就彻底改。
大名小名全换。
要响亮,要有意义,又不能太离谱,得合乎这个年代。
她闭眼回想:老大狗蛋虽瘦,眼神沉静,像个小大人;老二铁蛋机灵好动,眼睛滴溜转。
“曜苍,曜岳。”她低声念出。
苍,山色也,寓意沉稳。小名苍苍,亲昵。
岳,高山也,寓意气魄。小名岳岳,顺口。
周曜苍,周曜岳。
比狗蛋铁蛋强百倍。
她收起信,走出窝棚:“狗蛋,铁蛋,过来。”
两个孩子拍掉手上的土跑来,仰头望着她。
林晚秋蹲下,一手搂一个:“娘给你们起了新名字。以后不叫狗蛋铁蛋了。”
狗蛋眨眨眼:“新名字?”
“哥哥叫周曜苍,小名苍苍;弟弟叫周曜岳,小名岳岳。好不好?”
岳岳立刻拍手:“岳岳!好听!比铁蛋好听多了!”
苍苍轻声问:“娘,苍苍是什么意思?”
“像大山一样,稳当,靠得住。”她抚他头顶,“你是哥哥,要护着弟弟。”
苍苍点头:“我叫苍苍。”
岳岳跳起来:“我也叫岳岳!我要像山!”
她笑了:“从今天起,就这么叫。来,跟娘念——周、曜、苍。”
“周——曜——苍——”两个孩子齐声跟着。
“周——曜——岳——”
“周——曜——岳——”
名字定了。
接下来是户口。
没户口,分粮上学都难。
下午工匠开工后,她带上那张薄薄的户口页,又拿半斤白糖包好——这年头白糖稀罕,送礼正好。
她要去找村支书周满仓开证明。
带着两个孩子到了周满仓家。
他正劈柴,见她来了,放下斧头:“晚秋?有事?”
“叔,想请您帮忙。”她把油纸包放在窗台,“给孩子上户口,得您开个证明。”
“早该上了。”周满仓擦手进屋拿出信纸钢笔,趴在窗台写,“叫啥名?还是狗蛋铁蛋?”
“改了。”她拉孩子上前,“老大周曜苍,小名苍苍;老二周曜岳,小名岳岳。”
“周曜苍,周曜岳……”周满仓念一遍,眼睛一亮,“这名字好!有文化!比栓柱建国强多了!”
她笑:“孩子长大,名字得体面点。”
“对!”他写完盖章,吹干墨递给她,“拿去公社找小王就行。”
“谢谢叔。”她推过白糖,“一点心意,您泡水喝。”
“哎,客气啥!”他嘴上推辞,手没退回去。
出了门,她立刻带孩子往公社走。
五六里路,孩子走不动,她轮流背、抱。
两个孩子懂事,一路没哭没闹。
路上她反复教:“记住,你们现在叫周曜苍、周曜岳。谁问都说这个。”
“我叫周曜苍,小名苍苍。”苍苍认真重复。
“我叫周曜岳,小名岳岳!”岳岳声音洪亮,满脸得意。
公社是一排红砖房,门口挂着牌子。
她敲门进户籍办。
办事员小王戴眼镜,抬头见她带俩孩子,愣了一下:“哟,这俩娃长得真好,白白净净的。”如今农村孩子多瘦弱,像他们这样脸有肉、眼有光的极少。
他接过证明和户口页,翻开登记簿:“户主周卫国……妻子林晚秋……长子周曜苍,五九年十月十二日生。次子周曜岳,同日生。双胞胎?”
“对。”
“名字起得好。”他边写边夸,“大气!比‘建国’‘建设’强多了。晚秋同志,你怎么想到的?真有水平。”
她早有准备:“翻书看到的。‘曜’是光,‘苍’是山色,‘岳’是高山,希望他们如山般稳重。”
“好寓意!”小王连连点头,看她目光都变了。
手续很快办完。
两个名字清清楚楚写进户口页,盖上公社红章。
她捏着那张纸,看着“周曜苍”“周曜岳”,心终于落定。
从今往后,世上再无狗蛋铁蛋,只有她的苍苍与岳岳。
回村路上,岳岳蹦跳不停:“我有新名字啦!我叫周曜岳!”
苍苍牵她手,嘴角含笑。
快进村时,碰上王婆子几个老太太在树下纳鞋底。
“晚秋回来啦?去公社了?”王婆子眼尖,瞥见她手里纸。
“嗯,上户口。”
“还叫狗蛋铁蛋?”
“改了。”她侧身让开,“老大周曜苍,小名苍苍;老二周曜岳,小名岳岳。叫王奶奶。”
“王奶奶好。”两个孩子齐声喊。
众人一怔,针线停住。
“周曜苍……周曜岳……”王婆子慢念一遍,“苍苍,岳岳……哎呦,这名字真亮堂!比狗蛋铁蛋强一百倍!”
另一个老太太附和:“就是!晚秋,你咋想出来的?真好听!”
她淡淡道:“随手想的,盼他们像山一样稳当。”
“还是军官媳妇见识高!”王婆子叹气,“我们大字不识,起名就会狗蛋拴住。人家这名字,一听就有光!”
众人纷纷点头,看向两个孩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这年头,孩子有个好名字,也是脸面。
消息传得飞快,一下午全村皆知:周家那个分家的媳妇,不仅盖房舍得花钱,连名字都起得响亮!周曜苍,周曜岳,多大气!
晚上周卫民、周卫军收工吃饭说起这事:“大嫂给狗蛋铁蛋改名了,叫周曜苍周曜岳,还上了户口。”
刘彩凤盛粥,撇嘴:“改个名有什么了不起?酸溜溜的,能当饭吃?”
张桂兰小声嘀咕:“挺好听的……比咱家柱子石头强。”
周大山在门口抽烟,沉默。
李秀珍做活的手慢下来,最后叹了口气:“有文化就是不一样。”
窝棚里,煤油灯昏黄。
林晚秋把户口页仔细收好,取出一本旧笔记本,封面写着“工作笔记”。
她唤孩子:“来,苍苍,岳岳,娘教你们写名字。”
她执铅笔,在纸上写下“周曜苍”“周曜岳”。
“这是苍苍,这是岳岳。”一字一句,慢慢教。
苍苍盯着纸,小手跟着描。
岳岳坐不住,却被吸引,凑近看。
灯光将三人影子投在墙上,安静,温暖。
从此,靠山屯没有狗蛋铁蛋,只有周曜苍、周曜岳。
村里人说起林晚秋,除了“会做饭”“舍得花”,又添一句:“有文化,会起名。”
这正是她想要的。
在这个年代,“有文化”是最好的护身符。往后她若做什么出格事,一句“看书学的”,便足以应对。
夜深了,孩子睡熟。
她轻轻掖好被角。
名字是人生第一份礼物。
她给了他们新名,也将给他们新命。